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。

那是杀意消退后的挣扎。

她看着眼前这张满是鲜血的脸。

恍惚间，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，那个在大雪天里被她捡回来的小女孩。

那个缩在她怀里喊“妈妈”的小糯米团子。

那个第一次练功摔倒，哭着要抱抱的小丫头。

那个在她生病时，整夜守在床边喂水的少女。

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啊。

哪怕是养条狗，养了二十年也有感情。

何况是人？

心软。

这是江湖大忌。

叶梅知道。

但这一刻，她真的刺不下去了。

那只握剑的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
“唉……”

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从叶梅嘴里溢出。

也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犹豫。

决定了生死。

叶玲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，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反应。

这是肌肉记忆。

手中的匕首，下意识地递了出去。

噗嗤。

利刃入肉的声音。

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叶梅的心脏。

叶梅身子一僵。

手中的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她低头，看着插在胸口的匕首，那是她当年送出去的礼物。

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解脱的笑意。

“好。”

“不愧是我教出来的。”

“够狠。”

叶梅的身子缓缓软倒。

叶玲珑慌了。

她下意识地抱住叶梅下坠的身体。

“妈！”

这一声，撕心裂肺。

鲜血染红了叶梅那件黑色的丝绒旗袍。

叶梅躺在叶玲珑怀里，脸色迅速灰败下去。

她抬起手，想要摸摸叶玲珑的脸，但手举到一半，就没了力气。

“别……别哭。”

“哭了……就不漂亮了。”

“这血梅盟……以后……是你的了。”

“替我……守好……”

那只手，终究还是垂了下去。

一代枭雄，血梅盟盟主叶梅，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养女的怀里。

死在了那唯一的、致命的一瞬间心软上。

戏台上。

一片死寂。

只有叶玲珑压抑的哭声，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
李剑星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

他身上也挂了彩，衣服破破烂烂的。

他看着这一幕，掏出那根一直没舍得抽的烟，点燃。

深吸了一口。

烟雾缭绕。

“这江湖，真他娘的操蛋。”

他没有去打扰叶玲珑。

这是她成长的代价，也是她必须跨过的一道坎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叶玲珑止住了哭声。

她伸手，合上了叶梅的双眼，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虽然满身是血，虽然狼狈不堪。

但此时此刻，她身上的气势变了。

那种青涩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
那是真正的上位者气息。

那是用至亲的血浇灌出来的霸气。

周围那些倒在地上还在**的红衣卫，看到此刻的叶玲珑，竟然不自觉地低下了头。

不敢直视。

叶玲珑转过身，看向李剑星。

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。

“李剑星。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把这里清理干净。”

“厚葬。”

李剑星吐出一口烟圈，咧嘴一笑。

“遵命，盟主大人。”

“不过这算是加班，得给加班费。”

叶玲珑没有笑。

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剑星，然后转身走向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太师椅。

坐下。

虽千万人，吾往矣。

从此以后，滨海市地下世界，换了天。

那个叫叶梅的时代结束了。

属于叶玲珑的时代，开始了。

而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，正眯着眼，打量着这个全新的血梅盟。

眼神玩味。

滨海市的天空阴沉沉的，像是被泼了一层洗不掉的墨汁。

雨还在下。

这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
恰好是血梅盟大清洗的三天。

紫云山庄的会议厅里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，混合着高级雪茄的香气，闻起来让人作呕。

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，坐满了人。

确切地说，是坐满了还能喘气的人。

原本属于赵四海和孙鹰的位置空着，像是两个黑洞，吞噬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胆量。

叶玲珑坐在主位上。

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，脸上没有妆，苍白得像张纸。

但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，却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孤狼。

李剑星就坐在她旁边的扶手上，没个正形。

手里把玩着那把从叶梅手里夺下来的软剑。

“账目查完了。”

李剑星把手机扔在桌上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
会议室里几个大腹便便的堂主浑身一哆嗦。

那是陈默发来的战报。

“赵四海名下的十三家夜总会、六个地下赌场，还有在那几家空壳公司的洗钱账户，全部冻结。”

李剑星懒洋洋地说道。

“另外，孙鹰在海外的三个私生子，地址我也都有。”

“谁还要跟我谈条件？”

“或者说，谁觉得自己的脖子比这把剑还硬？”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急促的呼吸声。

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的，是个光头大汉。

人称“鬼手”王三，掌管着血梅盟的运输线，也是除了赵、孙二人之外最有实力的元老。

他手里转着两颗铁胆，那是他的兵器，也是他的解压玩具。

铁胆转得飞快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。

很烦。

李剑星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王三爷，手不想要了？”

王三动作一僵。

他看了看叶玲珑，又看了看李剑星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软剑。

那是梅爷的剑，如今却握在这个小白脸手里。

“大小姐，我服。”

王三把铁胆往桌上一拍，铁胆深深陷入了红木桌面里。

“但是，规矩不能坏。”

“梅爷走了，我们认你做盟主，是因为你是梅爷的女儿。”

“但这小子算什么东西？”

“我们血梅盟的家务事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？”

王三的话音刚落，底下几个人也开始交头接耳。

不服。

这就是江湖。

你拳头硬，他们怕你。但你要骑在他们头上拉屎，他们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把你掀翻。

叶玲珑没说话。

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
茶凉了。

苦涩。

“李剑星。”

叶玲珑轻轻叫了一声。

“在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