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反向时间胶囊(1 / 1)

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八日晚七点零七分,清水湾片场一号摄影棚。

黄沾一脚踩在摇晃的木板台上。

茅台酒瓶在他手里,像个指挥棒:“各位!今晚不庆功!咱们庆、还活着!”

台下谭咏麟,正被成龙用筷子,追着喂姜汁撞奶里的姜渣。

闻言笑得岔气:“沾哥!我们活得好好呢!”

“好个屁!”

黄沾红着眼眶吼,“拍《英雄本色》,徐克差点把你逼跳楼!拍《何时读书天》,许鞍华让Leslie一个镜头磨三十遍!拍《英雄傻色》,赵鑫让成龙在下水道泡四个钟头!咱们这群人,能全须全尾坐在这儿吃这顿饭,就是他妈的奇迹!”

这话说得太实在,全场瞬间静了半秒。

然后爆发出更疯的笑声和掌声。

张国荣捂着笑疼的肚子,徐小凤的团扇掉进咖喱牛腩里。

邓丽君整个人,笑得蜷在林成森背后。

就在这片疯劲里,摄影棚生锈的钢门被“哐当”推开。

郑东汉第一个进来,白衬衫袖子挽着,领带松垮。

手里拎的不是公文包,是两提油渍斑斑的塑料袋。

庙街夜市的气味,先于人飘了进来。

他身后,郑裕彤穿着深灰色夹克。

双手插兜,笑眯眯的。

最后是邵逸夫,老爷子今天没拄拐。

换了根竹节手杖,在方逸华陪同下慢悠悠踱进来。

全场瞬间起立。

“郑哥!彤叔!六叔!”

赵鑫第一个迎上去,不是握手。

是实实在在地,被郑东汉搂住肩膀揉脑袋。

“臭小子,”

郑东汉笑骂,“听说你票房破纪录了?”

“郑哥你消息真灵、”

“灵个屁!”

郑东汉把塑料袋,往主桌一撂。

卤水鹅翼和辣鱼蛋的香味散开,“我今晚本来在半岛酒店,跟日本人吃饭,吃到一半,彤叔打电话说‘东汉,阿鑫那边庆功,咱们去蹭饭’,我就把日本人晾那儿了。”

郑裕彤在主位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一双筷子。

夹了块白切鸡:“嗯,这鸡不错,肥瘦正好。”

他抬头看向赵鑫,“广播道那栋楼,地契清干净了。设计图我画好了,你要不要看看?”

赵鑫愣住:“彤叔您亲自画图?”

“不然呢?”

郑裕彤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年轻时在周大福学手艺,师父说‘金饰和房子一样,一寸一线都不能马虎’。这一个月我每晚描一点,想着你们这群后生仔以后在里面写歌、录戏的样子。”

他把筷子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卷手绘图纸,铅笔线条,有涂改,有标注,甚至细到每个插座的预留位置。

图纸在桌上摊开时,全场围过来。

谭咏麟指着图纸一角:“彤叔,这里这个小露台,”

“朝东,早上有阳光。”

郑裕彤看向赵鑫,“给你写剧本卡壳时吹风用的。”

张国荣轻声问:“那我们也能用吗?”

“就是给你们用的。”

郑裕彤笑了,“尤其是你,Leslie。郑哥说你写歌喜欢半夜熬通宵,在宿舍怕吵邻居。以后那儿隔音做好,你弹琴唱到天亮都没人管。”

徐小凤眼睛亮了:“彤叔,那旗袍的事,”

“邵氏戏服仓库,下周三交接。”

方逸华接话,“小凤,你那件《夜来香》的复刻版,老师傅已经开始打版了。真丝料子从苏州来的,绣花按原样,腰身按你的改。”

邓丽君小声问:“方小姐,早期录音资料,”

“都整理好了。”

郑裕彤指了指郑东汉,“东汉负责对接,要人给人,要设备调设备。宝丽金最新那套数码转录设备,下个月到港,先给你们用。”

郑东汉这才笑着从塑料袋底下,摸出个铁皮糖盒。

印着褪色的“公鸡牌”。

“我的礼最寒酸。”
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两枚摩托车钥匙,钥匙扣是手编的红绳。

绳结歪歪扭扭,“铃木那两台定制车还得等。这是我昨晚自己编的,跟庙街阿婆学的,学了三个钟头,手都戳破了。”

谭咏麟接过钥匙,红绳上串着个小“伦”字珠。

张国荣那枚上是个“荣”。

“郑哥你手?”谭咏麟鼻子发酸。

“别肉麻。”

郑东汉搓搓手,“就是想着,以后你们骑车上路,看见这红绳,记得香港还有个人,等你们回家吃饭。”

情绪刚刚被煽起来。

邵逸夫这时,轻轻敲了敲竹节手杖。
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
老爷子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,推到赵鑫面前。

信封没封口,赵鑫打开,里面是一份名单。

手写的,墨迹有些年头了。

“邵氏老员工名单。”

邵逸夫声音平静,“一九七一年邵氏制片厂裁员,三百多人失业。这上面是当年我亲手裁掉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所有人:

“每一个名字后面,我都写了他们擅长什么,家有几口人,当时住在哪里。”

“但我一份工作,都没帮他们安排。”

老爷子眼眶红了:

“因为当年邵氏也要活。我对自己说,先活下来,以后再补偿。”

“这一‘以后’,就是八年。”

邵逸夫慢慢站起来,方逸华想扶,他摆摆手。

“阿鑫,”

他看着赵鑫,“你上次说,要建个‘老电影人救助基金’,给那些当年为港片流血汗、现在没着落的老伙计们,一点晚年保障。”

赵鑫点头:“是,六叔。基金下个月就启动,第一期先帮五十位,”

“不够!”

邵逸夫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支票簿,签了个数字。

撕下来,压在名单上,“这是我私人捐的。名单上三百二十七人,全部纳入。按月发钱,直到他们百年。”

全场死寂。

老爷子深吸一口气:

“今天这庆功宴,庆的不是票房。”

“是告诉我们这群老家伙,”

他声音发颤,却字字清晰:

“当年我们没做到的事,时至今日,有你在做!”

“当年我们亏欠的人,你们在补偿。”

“当年我们以为‘先活下去再说’的债,你们在还。”

“羞煞人啊!”

威叔第一个哭出声,那条瘸腿抖得站不稳。

当年名单上,有他师父的名字。

许鞍华捂着脸,肩膀耸动。

黄沾在台上,抱着吉他,哭得像个孩子。

就在这片滚烫的、几乎要灼伤人的泪水中。

赵鑫忽然转身,快步走向摄影棚角落。

那里堆着拍摄杂物,他在一个旧木箱里,翻找着什么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几秒后,他捧出那个铁盒。

一年前在深水埗糖水铺,贴上“十年后开启”标签的时间胶囊铁盒。

铁盒的锁扣,还牢牢锁着。

赵鑫走到主桌前,把铁盒轻轻放在邵逸夫那份名单旁边。

“六叔,彤叔,郑哥。”

他声音沙哑,“还有各位。”

他看向铁盒:

“一年前,我们一群人,在糖水铺二楼录了这盘磁带。约定十年后,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三号,一起打开听。”

“刚才那一瞬间,我差点想把它打开,就在今晚,就在所有人面前,提前听。”

林青霞猛地抓住他的手:“阿鑫!”

“但我没开。”

赵鑫看着铁盒,笑了,“因为我想通了,最好的约定,不是‘十年后我们变成什么样’,而是‘从今天起,我们一起变成什么样’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

“所以,我有个提议。”

“咱们不做时间胶囊了。”

“咱们做,反向时间胶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