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支起来第七天头上,那股子不对劲的味儿,就飘过来了。
不是病人伤口化脓的腥臭,也不是粪尿堆积的臊气,是种更邪性、更腻人的味道,像是夏天死老鼠烂在阴沟里,又混着烧焦皮毛的糊味,丝丝缕缕,缠在热风里,钻得人脑仁疼。
起初没人太在意。这年头,死个把人,烂点东西,太寻常了。可没过两天,送来的病人就不对劲了。
先是高烧,烧得人烫手,说胡话,眼珠子通红。接着身上开始起红斑,不是疹子,是一块块铜钱大小的黑斑,摸着发硬,边缘模糊,像墨汁滴进了皮肉里,慢慢泅开。再后来,人就迷糊了,力气大得吓人,三四个壮汉都按不住,嚎叫着乱抓乱咬,逮着什么撕扯什么,直到口吐白沫,抽搐着断气。从发病到蹬腿,快的一天,慢的两三天,没一个能挺过来。
这玩意儿传得还快!一个窝棚里有一个发病,没两天就能撂倒一片。
“黑斑瘟……是黑斑瘟啊!”一个从隔壁县逃难过来的老郎中,远远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,腿肚子直转筋,“这、这病没得治!沾上就死!快跑吧!都得死!”说完,连滚爬爬地拖家带口往更远的地方逃了。
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,瞬间炸开了锅。刚刚因为施药棚子安定下来一点的人心,一下子又乱了。人们哭喊着要离开河滩,可天地茫茫,又能逃到哪里去?有些得了病还没发作的,被家人含泪扔在窝棚外等死;有些干脆心一横,拖着病体往林子里一钻,死活听天由命。
施药棚子前,一下子冷清下来。不是没病人了,是没人敢来了。人人自危,看彼此的眼神都像在看瘟神。
林青囊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仔细检查了几个症状稍轻的病人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这病势凶急,邪毒深重,绝非普通时疫!那些黑斑……隐隐透着一股子阴寒死气,与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病症都不同。她试着用银针刺穴,辅以清热解毒的猛药,效果微乎其微,只能稍稍延缓,根本压不住那股子燎原般的邪火。
“林姑娘,这……这可咋办?”一个跟着她帮忙的妇人,颤抖着声音问,眼里全是绝望。
林青囊没说话,她走到一个刚刚断气、身上黑斑还未完全扩散的死者身边,忍着刺鼻的异味,俯身仔细查看。忽然,她脖颈后的那片青鳞痕迹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,不是预警危险,而是一种……排斥和厌恶?仿佛遇到了极其污秽阴邪的东西。
妖邪之气!她脑海里猛地跳出墨璃姐姐曾经提过的字眼。有些厉害的尸毒、地煞阴气,混杂了生灵怨念,天长日久,就能形成类似疫病的“秽毒”,非寻常药石可医!
“病源不在此处。”她站起身,脸上血色褪去一些,声音却异常冷静,“这毒气有根,不找到源头,杀再多病菌……灭不了这股邪气,救不了人。”
一直守在棚外,帮着维持秩序、搬运物资的秦啸天大步走了进来,他脸色也很难看,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:“林姑娘,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作祟?我去找!找到了,一把火烧个干净!”
几乎同时,一个清朗中带着急促的声音也在棚外响起:“林姑娘,我观此疫蔓延之势与患者情状,恐非寻常温病。子渊翻阅随身杂记,疑与地气变异、阴秽泄露有关。当务之急,是找到泄秽之源!”
是文子渊!他不知道何时也赶到了这片灾区,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,风尘仆仆,手里还捏着几页匆匆写就的纸,上面画着些地形推测和古籍摘录。
两人在棚口打了个照面。秦啸天一身短打劲装,眉宇间是武人的果决和担忧;文子渊长衫微乱,眼里是文士的凝重与探究。目光一触,都看到了对方对棚中女子的关切,也看到了彼此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。
“秦镖头勇武,然秽源若真在古墓阴穴等地,非蛮力可除。”文子渊先开口,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客气。
“文先生博学,可纸上谈兵救不了眼前人命!”秦啸天寸步不让,手按在刀柄上,“管它什么阴穴地煞,找到地方,自有霹雳手段!”
“莽撞行事,恐引发更大灾祸!”
“坐而论道,人都死绝了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火药味渐浓,但核心都是一个——找到病源,解决它!也都想替林青囊去冒这个险。
“别吵了!”林青囊揉着刺痛的额角,声音不大,却让两人瞬间住口。她走到简陋的案几前,上面摊开着陈百草的手札和她自己一路行来的笔记。她手指点在一段模糊的记载上:“你们看,这种黑斑,畏阳喜阴,溃烂流黑水,与古籍中描述的‘阴尸毒煞’引发的瘟症有七分相似。若真是此毒,寻常药物无效,需以至阳至烈之物克制化解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两人:“文先生推测的地气泄露,很有可能。大旱地裂,或许震开了某些不该开的东西。秦镖头说的找到源头,也是关键。但眼下最急的,是找到克制这阴毒的东西!”
她翻到另一页,指尖点着一幅简陋的草图:“烈阳草。生长在极高极险、终日受烈日暴晒的悬崖绝壁之巅,形如火焰,性烈如火,是克制阴寒秽毒的至宝。陈郎中手札里提过,淮北一带,唯有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的‘赤阳崖’可能有。”
“我去!”秦啸天立刻道,斩钉截铁,“我脚程快,攀岩走壁不在话下!明天一早就出发!”
“此物采摘必有讲究,时机、手法若有差池,药效尽失,甚至反受其害。”文子渊眉头紧锁,看向林青囊,“姑娘,古籍记载,烈阳草需在正午日头最烈时,以玉刀或石刀割取,不可沾染丝毫金属与人气,否则阳气泄散。且其生长之处,必有至阳罡风守护,常人难以接近。秦镖头虽勇,恐不明其中关窍。子渊不才,愿往一试,纵然不谙武艺,亦可循理而行,小心采撷。”
“文先生一介书生,那赤阳崖猿猴难攀,你去送死吗?”秦啸天急了。
“秦镖头武艺高强,然刚猛易折,若惊扰罡风或误触禁忌,非但取不回药草,自身恐亦遭反噬!”
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,都抢着要去那险地。
林青囊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,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。她知道,这两人都是好意,也都各有能力。但赤阳崖的危险,手札里记载得语焉不详,只说“九死一生”。她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的决定去冒生命危险,尤其是……她隐约觉得,这阴毒与她蛇族偏阴寒的血脉隐隐相克,或许只有她亲自去,凭借对草木灵气的敏锐感知,才能找到并安全采回烈阳草。
更重要的是,她怕连累他们。万一失败,她独自承担后果便是。
深夜,河滩上终于安静了些,只有病患压抑的呻吟和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。林青囊悄悄起身,看了一眼不远处和衣而卧、眉头紧锁的秦啸天,又望了望另一个棚子里还在灯下翻阅书卷、试图寻找更多线索的文子渊的身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几样可能用到的工具和陈百草特制的解毒丹药贴身收好,最后检查了一下怀里那枚古玉和文子渊赠的玉簪。然后,她像一抹轻烟,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,辨明西北方向,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。
赤阳崖,远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狰狞地刺向天空。靠近了才知道,那红色是裸露的、被烈日暴晒了千万年的岩石。悬崖陡峭如刀削,几乎垂直上下,石缝里零星长着些耐旱的灌木,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林青囊借着微弱的月光,找到一条可能是采药人留下的、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险峻小径,开始向上攀爬。她没有秦啸天那样高强的轻功,只能靠着一股韧劲和蛇族血脉带来的轻盈与对岩石的天然亲和,一点点向上挪。
越往上,风越大,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。空气也越来越干燥炽热,仿佛接近的不是夜空,而是一个巨大的火炉。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,又被狂风吹干,留下一层白碱。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,火辣辣地疼。
她不敢停歇,必须在正午前找到烈阳草并采下。攀爬了不知多久,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。当她终于接近一处背风向阳的巨大石缝时,天光已大亮。
就是这里!石缝深处,几株奇异的植物跃入眼帘。它们不过半尺来高,通体赤红,叶片蜷曲如同跳动的火焰,顶端结着麦穗般的金色小果,在初升的阳光下,竟然隐隐有光华流动,散发出一股灼热而纯净的阳气。与周围死寂的岩石相比,它们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,正是“烈阳草”!
林青囊心中一喜,但她立刻压下激动,仔细观察。石缝周围果然盘旋着一股炽热干燥的乱流,应该就是手札里说的“至阳罡风”,触之如刀割。她必须等待正午阳光最烈、罡风相对平稳的瞬间。
日头一点点爬高,炙烤着岩石,空气热得扭曲。林青囊躲在阴影里,嘴唇干裂,浑身汗如雨下,几乎虚脱。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株烈阳草,计算着时间。
午时三刻!阳光几乎垂直射入石缝,那几株烈阳草上的光华亮到了极致,周围的罡风似乎也减弱了一丝!
就是现在!林青囊猛地从阴影里窜出,快如灵蛇,手中早已准备好的、用坚硬石块磨成的简易石刀,精准地划过一株烈阳草的根部。她谨记着禁忌,屏住呼吸,手指用布条包裹,尽量不直接触碰草身。
成功了!赤红色的草株落入准备好的、同样由石块打磨的盒子里。她不敢贪多,采下两株,便立刻后退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将退出罡风范围的一刹那,异变陡生!也许是采摘时扰动了一丝气息,也许是正午阳气达到顶峰引发了变化,石缝深处,那股被烈阳草压制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寒秽气,竟然猛地反扑出来一丝!一股漆黑如墨、腥臭刺鼻的阴风,顺着石缝逸出,正好扫过林青囊的手臂!
“嗤——”一声轻响,仿佛冷水滴入热油。林青囊只觉得右臂一阵刺骨冰寒,紧接着是钻心的疼痛和麻痹感迅速蔓延!她低头一看,只见被黑风扫过的地方,皮肤迅速变得青黑,并隐隐有向四周扩散的趋势!
是古墓泄露的阴毒!竟然有一丝残留在此,与烈阳草的至阳之气形成了诡异的平衡,被她采摘的动作打破了!
她闷哼一声,强忍着剧痛和晕眩,将石盒紧紧抱在怀里,另一只手抓住岩石缝隙,拼命向下滑去。不能停!必须把药草送回去!
一路跌跌撞撞,摔了不知多少跤,她终于回到了崖底。右臂已经完全麻木,青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肩膀,半边身子都冷得发抖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靠在一块岩石上,颤抖着掏出陈百草给的解毒丹,吞了几颗下去,又咬破舌尖,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怀里,装着烈阳草的石盒滚烫,与她身体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。她抬头看了看来路,又看了看怀中救命的药草,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。
药,采到了。至于她中的毒……听天由命吧。至少,没有连累秦啸天和文子渊。她用尽最后力气,将石盒用外衣仔细包好,抱在怀里,朝着营地的方向,一步一步,艰难地挪去。身后,是陡峭的赤阳崖,前方,是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灾区,而她,正走在生死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