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阳崖采回的烈阳草,真真是救命的神药。
捣碎成汁,混着几味辅药,给那些黑斑瘟的病人灌下去,重的能吊住命,轻的没两天就开始褪黑斑、退高热。河滩上的哀嚎声少了,棚子里渐渐有了生气,人们看林青囊的眼神,简直像是在看活菩萨。“蛇仙娘娘”的名头,叫得更响了。
可没人知道,他们的“蛇仙娘娘”,自己正在鬼门关边上打转。
那缕从石缝里窜出来的阴毒黑气,歹毒得很。林青囊虽及时服了陈百草的解毒丹,又仗着蛇族血脉对阴寒之物有些抗性,勉强压住了毒性没当场发作,可终究是伤了根本。一股子冰锥子似的寒气,就盘踞在她心脉附近,时不时发作一下,冷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结了冰,嘴唇发青,浑身打颤。白天人多事杂,她硬撑着,还能用银针和自身残存的一点阳气顶住,可一到夜里,万籁俱寂,那寒气就跟挣脱了锁链的恶鬼似的,在她四肢百骸里乱窜。
这天夜里,月亮出奇地圆,出奇地亮,清辉洒在干涸的河滩上,像铺了一层冷霜。林青囊安排好守夜的人,自己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,悄悄离开拥挤闷热的棚区,走到不远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——这里僻静,她实在需要透口气,也怕自己半夜控制不住的颤抖惊扰了旁人。
刚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,那股熟悉的、钻心刺骨的寒意就又来了。比前几次都凶!她咬牙运起墨璃教她的那点微末功法,想引导体内残存的温热气息去对抗,可这次,那寒气来势汹汹,竟隐隐引动了她血脉深处某种东西。
月光如水,静静照在她身上。起初只是觉得冷,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咯吱作响。渐渐地,不对劲了。她裸露在外的皮肤,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纹路,像细密的鳞片影子。脖颈侧面,那片一直被她用衣领小心遮掩的淡青色鳞片,在月光下竟微微反光,边缘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。最要命的是,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,指甲盖的颜色在月光下,似乎也向着一种非人的青白色转变。
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绝不能被人看见!想赶紧起身躲回棚子里去,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,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。寒意和一种血脉躁动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,让她意识都有些模糊。
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两个脚步声,一前一后,从不同的方向,朝着老槐树走来。
一个是沉稳有力的步伐,带着草叶被踏碎的轻微声响,是秦啸天。他巡夜刚结束,心里记挂着林青囊连日劳累、脸色苍白,想着过来看看,劝她回去歇会儿。
另一个是轻缓文雅的脚步声,带着些迟疑,是文子渊。他白日里帮忙整理药材、抄写方子,注意到林青囊端药时手指不易察觉的颤抖,心中不安,月下难眠,鬼使神差地也走到了这里。
两人几乎同时转过一处窝棚的拐角,看到了槐树下那个蜷缩着的、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的身影。
“林姑娘?”秦啸天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关切,大步走了过去。
文子渊也加快了脚步。
林青囊心头一紧,想躲已来不及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缩紧肩膀,试图掩饰异状。
“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秦啸天已走到近前,借着明亮的月光,他敏锐地察觉到林青囊的状态不对——她抖得太厉害了,那绝不是普通的寒冷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的肩膀。
“别过来!”林青囊猛地抬头,低喝一声,声音嘶哑。
月光正好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。秦啸天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,文子渊也猛地停住了脚步,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他们看到了什么?那张熟悉的、清秀却坚毅的脸庞,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,而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,竟隐约浮现出几片极淡的、仿佛幻觉般的青色细鳞!她的眼睛,在月光映照下,瞳孔似乎比常人更细长一些,闪烁着一种非人的、幽冷的光泽。她紧抓着树干的手指,指甲也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
这……这绝不是劳累过度或是生病的样子!
秦啸天瞳孔骤缩,按在刀柄上的手下意识收紧。他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奇人异事,也听过山野精怪的传说,但亲眼见到一个相识的、敬佩的姑娘身上出现如此异状,冲击还是太大了。震惊之后,涌上心头的却不是恐惧,而是更深的担忧——她到底怎么了?在赤阳崖遇到了什么?
文子渊的震惊更甚于秦啸天。他博览群书,对志怪奇谈、上古遗闻涉猎颇多,眼前景象,立刻让他联想到某些古老记载中的“异族”、“化形”。但他同样没有后退,眼中最初的惊骇迅速被担忧和探究取代。他想起她超乎常人的医术,对草木异乎寻常的亲和力,还有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神秘……原来如此。
“林……林姑娘?”秦啸天的声音有些干涩,手从刀柄上松开,慢慢放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,“你到底……怎么回事?是不是在崖上中了毒?还是……”他不知该如何问下去。
林青囊看着两人脸上交织的震惊、担忧、疑惑,却没有预料中的厌恶或恐惧,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。也好,瞒不住了,也……不必瞒了。月华如水,冷冽地照着她,也照着她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,却让她清醒。她松开抓着树干的手,努力坐直身体,尽管肩膀还在微微颤抖。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,让她身上那些非人的特征更加明显。
“秦镖头,文先生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,“你们看到的……没错。我并非寻常人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,见他们屏息凝神,并无打断的意思,才继续缓缓说道:“我母亲……是千年灵蛇。而我,是一个不被世俗所容的半蛇之人。”她简略却清晰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——蛇母与人类的结合,周家的囚禁与虐待,母亲墨璃的牺牲与重伤,自己体内流淌的蛇族血脉,以及寻找失散妹妹、救治母亲、或许还要背负更多未知责任的使命。
“……我的路,注定崎岖艰险,充满未知与不容。我的存在本身,便是异数。”她抬起手,看着月光下自己指尖那淡淡的青白色,“这身血脉,给了我一些能力,也给了我无穷的麻烦。赤阳崖的阴毒,不过其一。未来如何,我自己尚且不知。”
她看向秦啸天,眼神平静:“秦镖头,你豪侠仗义,情深义重,青囊铭记于心。但你的路在江湖,在镖局,在光明磊落的人世间。与我同行,只会让你和你的兄弟陷入非议与险境。我……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她又转向文子渊,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、苦涩的笑:“文先生,你才情高绝,性情高洁,幽谷煮茶、月下论道,是青囊漂泊途中难得的慰藉。但你的世界是诗书琴画,是山水清音,不应被我拖入这诡谲莫测、血雨腥风的漩涡。我这一生,早已注定无法安稳,更无力承受任何红尘俗世的牵绊。”
夜风吹过,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月光清冷,照着三人相对无言的身影。
秦啸天紧握着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重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,所有想说的话——诸如“我不怕”、“我可以保护你”、“管他什么世俗眼光”——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不是莽夫,明白她话里的重量。她的路,的确与他熟悉的刀光剑影、镖行规矩截然不同,那是一个更加隐秘、更加凶险、不为世人所知的世界。强行跟随,或许不是保护,而是拖累。
文子渊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几分。他猜到了她非同寻常,却没料到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身世与命运。幽谷初见时那份超然灵动的气质,此刻看来,竟带着无法言说的悲凉与孤独。他心中那份朦胧的情愫,尚未完全明晰,便已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。他追求的宁静致远、诗酒田园,在她血海深仇与族群使命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只有风声,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最终,是秦啸天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: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他深深看了林青囊一眼,那目光里有痛惜,有不甘,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决心,“秦某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大道理。但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你的路,我……我陪不了。但若有一日,你需要一把刀,需要有人为你扫平前路的障碍,无论我在天涯海角,只要捎个信来,秦啸天万死不辞!”他猛地抱拳,深深一揖,然后毅然转身,大步离去,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孤寂。他心中已有决断:要变得更强大,强大到有朝一日,或许能以另一种方式,站在她需要的地方。
文子渊则久久未动。他看着林青囊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悲哀与理解。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玉笛——并非赠簪的那一支——轻轻摩挲着,低声道:“林姑娘……不,青囊。子渊此生,览尽诗书,求一知己而不得。幽谷数日,胜读十年书。你之心志,皎如明月,坚如磐石。子渊……唯有钦佩。”他停顿良久,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继续道,“此去山高水长,风波难测。子渊无力相伴,唯愿以手中笔,心中墨,将这人间疾苦、山河壮阔,乃至……某些不该被遗忘的身影与故事,流传于世。或许他日,你于某本野史杂谈中,见到一个游方郎中的只言片语,便知这世上,有人始终记得。”
他没有说“等你”,也没有说“我帮你”,而是选择了最符合他性情、也最尊重她选择的方式——记录,传颂,让她以另一种形式,在他的世界里永恒。他将玉笛凑到唇边,吹起一曲无声的离别,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肩头,仿佛也沾染了离愁。
林青囊看着他们一个决绝离去,一个黯然吹笛,眼眶终于微微发热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将湿意逼回。心痛吗?有的。不舍吗?也有。但她不后悔。长痛不如短痛,与其将来牵绊更深时徒增痛苦,不如就此了断,各奔前程。
她缓缓站起身,体内那股寒意似乎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稍稍平复,鳞片的痕迹在月光下渐渐淡去。她最后望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,朝着自己既定的、孤独的前路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去。
月下明心,情丝已斩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唯余漫漫长路,与肩上沉重的使命,相伴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