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苗疆那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,眼前陡然开阔。水汽还是重,却不再是那种闷死人的湿热,而是带着股子润润的、软绵绵的劲儿,像刚拧干还滴着水的绸子,拂在脸上,潮乎乎的,却不难受。路也平了,是那种被无数脚板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路,蜿蜒着,通向远处一片白墙黛瓦、烟火稠密的地界。
临州城到了。
这城是真大,比林青囊走过的所有镇子、县城加起来都大。高高的城墙望不到头,城门洞子底下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、坐轿的,各色人等,挤挤挨挨,嗡嗡的喧闹声老远就能听见。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、饭菜的油气、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热闹得让人有点发晕。
林青囊背着半旧的青布包袱,随着人流进了城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幌子招摇,绸缎庄、酒楼、茶肆、当铺……光鲜亮丽。可拐进旁边的小巷,景象就变了。低矮的屋檐下晾着打补丁的衣裳,石板路上汪着洗菜倒出的脏水,空气里弥漫着阴沟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怪味。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,面黄肌瘦的孩子光着脚丫在污水里跑过。
富的真富,绸缎裹身,满面油光;穷的也真穷,一件破袄补丁叠补丁,脸上是常年吃不饱的菜色。林青囊一路走,一路看,心里那点初到大城的新奇,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。她在靠山村见过穷,在逃荒路上见过苦,可这种富贵与贫贱如此赤裸裸地并存在一起的景象,还是让她有些透不过气。
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、租金也最便宜的角落,她停下了。眼前是个小小的、带着天井的旧院子,瓦片残了,墙壁斑驳,门板都歪了半扇。但胜在清静,门口有棵老槐树,遮出好大一片阴凉。最关键的是,隔壁就是一家棺材铺和一家香烛店,寻常人家嫌晦气,不愿沾边,租金便宜得几乎白给。
就这儿了。林青囊没怎么犹豫,掏出卖掉苗疆带出的一些药材、加上之前所剩无几的盘缠,付了三个月租金。又花了几天工夫,自己动手,修好了门窗,清扫了满院的落叶和蛛网。她没挂“医馆”、“药铺”那种气派的招牌,只找块木板,用烧黑的木炭,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大字:“草堂”。
牌子挂出去那天,她在老槐树下支了张旧桌子,摆上脉枕,放上几包最常用的草药。没有鞭炮,没有吆喝,就这么静悄悄地开了张。街坊邻里探头探脑,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,独自开这么个寒酸的“医馆”,眼神里多是好奇,也有几分不以为然。这年头,郎中多是胡子花白的老头子,一个年轻女娃,能看什么病?
林青囊也不在意,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,用木炭写在另一块小木板上,就立在桌旁:“富者多酬,贫者分文不取,孤寡老弱酌情赠药。”
这规矩一立,议论的人更多了。有不屑的:“哗众取宠,过不了几天就得关门!”有怀疑的:“天下哪有这种好事?怕是另有所图。”也有穷苦人远远看着,眼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,却又不敢上前。
头几天,门可罗雀。只有几个实在疼得受不了、又请不起坐堂郎中的穷苦人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,怯生生地蹭过来。有的是长年累月的老寒腿,疼得走路都哆嗦;有的是孩子烧成了迷糊,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;还有个码头上扛活摔断了胳膊的汉子,肿得跟馒头似的,没钱去正经医馆接骨。
林青囊来者不拒。诊脉,看伤,下针,开方。没有药柜,她就凭记忆和路上采的、买的一些药材,当场调配。断臂的汉子,她手法利落地给正了骨,用木板固定好,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,分文未取,只收了汉子老娘硬塞过来的两个还带着泥的萝卜。发烧的孩子,她用银针退了热,又给了几包草药,嘱咐如何煎服。老寒腿的婆婆,她施针缓解疼痛,又教了几个热敷的土法子。
她的手法干脆利落,下针又稳又准,开的方子也简单有效,用的多是便宜易得的药材。最重要的是,她眼里没有富贵的巴结,也没有对穷苦的轻视,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,仿佛在她面前,只有“病人”,没有“贵人”或“贱民”。
慢慢地,口风就传开了。
“西街槐树底下那个女郎中,神了!王婆子那老寒腿,多少年没见好,扎了几针,这两天都能自己出门晒日头了!”
“码头刘大个那胳膊,接得忒正!比‘仁济堂’那个老家伙接得还好!还没要钱!”
“听说张寡妇家那小栓子,烧得都说胡话了,女郎中几针下去,愣是给扎回来了!开的药,才几个铜板!”
开始是街坊,后来渐渐有隔着几条街的人寻来。多半是穷人,也有几个手头略宽裕、但被别家医馆索要高价诊金给吓退的。林青囊一视同仁,穷的,看着给几个铜子,甚至拿点鸡蛋、青菜抵药钱也行;实在拿不出的,摆摆手也就过去了。碰上家境尚可的,她诊金照收,也不多要,但开的方子可能会用好一些的药材,提前说清楚价钱。
她的名声,就像那老槐树下的凉荫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。人们不再叫她“女郎中”,而是带着点亲切和敬意,叫她“青囊先生”,或者干脆就叫“槐树底下的先生”。
来找她的人,也渐渐五花八门起来。除了常见的头疼脑热、跌打损伤,也开始有一些别的医馆治不了、或是不愿沾手的“麻烦”。
有一天,来了个穿着绸衫、却愁眉苦脸的中年商人,捂着腮帮子,说话漏风。原来是牙疼,疼了半个月,半边脸肿得老高,吃了几副清热去火的药,一点不见好,反而越肿越厉害,饭都吃不下。别的郎中说是“胃火”,可药越吃越疼。
林青囊让他张嘴看了看,牙龈红肿溃烂,但颜色暗红,不像实火那般鲜红。她细细诊了脉,沉吟片刻,问:“先生近日是否生意上颇多思虑,夜间难眠,且喜食冷物?”
商人连连点头:“是啊是啊!愁得睡不着,心里燥,就爱吃点冰镇的瓜果……”
林青囊心中有数了。这不是单纯的胃火,是思虑过度,心肾不交,虚火上炎,又被寒凉之物郁遏在里,成了寒包火。她用银针刺其合谷、颊车、下关等穴先止痛,又开了个方子,主药不是黄连石膏,而是肉桂、细辛这类温通散寒的,再配以滋阴降火的知母、黄柏,引火归元。
商人将信将疑地抓了药,回去吃了两剂,肿就消了大半,三剂下去,牙不疼了,睡觉也踏实了。他喜出望外,特意包了个大红包送来,被林青囊按规矩收了诊金和药费,多余的一文没要。商人逢人便说:“槐树底下的先生,别看年轻,是真有本事!我这怪病,多少老郎中都看不透!”
又过了些日子,一个衣着体面的老太太,由丫鬟搀扶着来了,一脸愁苦。说是心口疼,发作起来喘不上气,看过好多郎中,有的说是心痛,有的说是胃病,人参、灵芝吃了不少,银子流水般花出去,病却越来越重。
林青囊诊脉,发现其脉象沉细弦紧,舌苔白腻,且疼痛发作多在饭后或情绪激动时。仔细问了饮食起居,得知老太太家境优渥,平日喜食肥甘厚味,又爱操心家务,常生闷气。她心下明了,这哪里是虚症,分明是痰湿淤堵心胸,加上肝气不舒所致。之前那些郎中见她年纪大、家境好,一味用贵重补药,反而壅滞气机,加重了痰湿。
她没用一味贵重药材,开了个化痰理气、疏肝解郁的方子,又教了老太太一套简单的导引吐纳之法,让她少操心,饮食清淡。老太太起初不信,这么便宜的方子能治她的“心疼病”?耐着性子试了几天,竟觉得胸口顺畅了许多,疼痛发作也少了。再来复诊时,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,硬是留下了一匹上好的锦缎当谢礼,林青囊推辞不过,收下后转身就让丫鬟帮忙,给附近几个孤寡老人裁了过冬的棉衣。
也有好奇探究的。城东“仁济堂”的坐堂老郎中,听说西街出了个厉害的女先生,起初不屑,后来听得神乎其神,便换了身普通衣裳,装作病人来看热闹。林青囊只当寻常病人接待,望闻问切一丝不苟,开了个调理脾胃的方子,药材普通,配伍却精妙。老郎中拿着方子回去琢磨了半宿,第二天亲自上门,不谈医术,只论药性,两人竟聊得颇为投机。临走,老郎中叹道:“后生可畏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仁心为本,才是医道正宗。”从此,再有他看不准或治不了的疑难杂症,也会私下建议病人:“不妨去西街槐树底下,找那位青囊先生瞧瞧。”
当然,也少不了些地痞无赖,见她一个女子独自行医,生意又好,便想来讹点“平安钱”。结果还没靠近槐树,不是莫名其妙摔个狗吃屎,就是突然浑身发痒起疹子(自然是林青囊暗中弹了点无伤大雅却奇痒难忍的药粉)。几次之后,便再也没人敢来聒噪。
小小的“草堂”,就这样在临州城西扎下了根。没有华丽的门面,没有喧嚣的鼓吹,只有一棵老槐树,一张旧木桌,一个沉静看诊的女子,和那条“富者多酬,贫者分文不取”的规矩。求医的人三教九流,有真心感激的穷苦人,有将信将疑的试水者,有折服于医术的体面人,也有纯粹好奇的旁观客。林青囊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,望、闻、问、切,下针、抓药,眼神平静,动作沉稳。
她知道,自己离找到妹妹、治愈母亲的目标依然遥远,苗疆阿嬷指出的道路迷雾重重。但至少在这里,在这一方小小的“草堂”里,她能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践行着医者的本心,也为那渺茫的希望,积攒着前行的资粮和力量。名声渐起,是意外,也是必然。而在这繁华又复杂的古城里,这名气,会带来什么,尚未可知。她只是稳稳地坐在槐树下,如同湍急河流中的一块石头,任凭人来人往,我自岿然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