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:王府夜诊埋祸根(1 / 1)

青鳞劫 龙英雄 2282 字 3小时前

“草堂”的名声,像初夏的藤蔓,悄无声息却执着地爬满了临州城的大街小巷。西街老槐树下那张旧木桌,成了许多人心里最后一根稻草,也是某些人眼中,一根不大不小、却有点碍事的刺。

这天晌午刚过,日头还毒着,树荫底下却排起了小队。林青囊正给一个拉肚子拉脱了形的货郎施针,额角沁着细汗,手法却稳如磐石。

忽然,街口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,还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闷响。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,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。

只见四个穿着靛青色劲装、腰佩短刀的健仆,护着一辆黑漆平头马车,径直驶到了槐树下。马车不打眼,可那拉车的马神骏,车辕上刻着的徽记更不打眼——一朵半合的莲花,衬着小小的云纹。寻常百姓不认识,可城里稍有点见识的,谁不知道那是临州城顶了天的人物——老靖南王府的标记!

马车停稳,帘子一掀,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,穿着藏青缎子长衫,面皮白净,三绺长须,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。他扫了一眼简陋的“草堂”和排队等候的病患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展开,脸上堆起三分笑,却未达眼底。

“敢问,哪位是青囊先生?”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。

排队的人噤若寒蝉,货郎连针都不敢叫疼了。林青囊缓缓起出最后一根银针,用布擦净,这才抬眼看向来人:“我就是。阁下有何见教?”

瘦高管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,眼神却锐利地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,似乎在掂量这年轻女子究竟有多少斤两。“先生请了。”他拱了拱手,姿态做足,语气却没什么客气,“在下姓周,是靖南王府的外院管事。府上老王爷近来玉体违和,请了城中诸多名医,皆不见起色。听闻先生医术通神,特来相请,过府为王爷诊治。”说着,侧身一让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那架势,根本不是商量,而是通知。
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靖南王!那可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,跺跺脚临州城都要晃三晃的人物!老王爷病了?还请了这槐树底下的女先生?

林青囊心里沉了一下。王府?那种深宅大院,规矩多如牛毛,人心比海还深。她只想安安稳稳行医,积攒寻找妹妹和救治母亲的资本,半点不想跟这种权贵扯上关系。

“周管事抬爱。”她语气平静,收拾着针囊,“小女子医术粗浅,不过略通岐黄,治些乡野小病。王府贵恙,自有御医国手调理,岂敢造次。”

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先生过谦了。王爷的病,拖了有些日子了,御医……也请过几位,方子开了不少,总不见大好。先生既有‘神医’之名,何妨移步一观?王爷仁厚,断不会亏待先生。”话里话外,那“神医”二字,咬得略重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压力。

林青囊听出来了,这是非去不可。她若执意推辞,得罪了王府,莫说这“草堂”开不下去,恐怕自己在这临州城都难有立锥之地。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面带惊惶、敢怒不敢言的病患,又想起自己压在心底的重任,暗自叹了口气。

“既如此,容我稍作收拾。”她不再多言,转身进屋,取了随身药箱,又特意将那枚苗疆阿嬷给的防身蛊符贴身戴好,对候诊的众人道:“各位今日先回吧,改日再来。”

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她登上那辆黑漆马车。车厢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精致,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、清雅的熏香味。周管事坐在对面,闭目养神,不再说话。

马车穿过繁华街市,驶入城中更为幽静、守卫也明显森严的区域。七拐八绕,停在一处极为气派的侧门前。高墙深院,朱门紧闭,只开了一扇小门。

没有想象中的前呼后拥,周管事领着她,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。王府极大,亭台楼阁,假山水榭,移步换景,奢华处不显山露水,却处处透着百年积累的底蕴和森严的等级。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,个个低眉顺眼,脚步轻悄,偌大的府邸,竟没什么人声,只偶尔有鸟鸣从深深庭院传来。

林青囊眼观鼻,鼻观心,只默默跟着。越走越深,越走越静,空气里那股清雅的熏香味似乎更浓了些,但仔细分辨,底下好像还隐隐藏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陈腐气?像是上好的木料、绸缎、熏香混合久了,沉淀下来的一种味道,并不难闻,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憋闷。

终于,在一处更为幽静、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带刀侍卫的院落前停下。周管事低声对侍卫说了句什么,侍卫打量了林青囊一眼,侧身让开。

屋内光线有些暗,窗户都蒙着厚厚的锦帘,只留了几条缝透气。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更明显的熏香气扑面而来。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上,帐幔半垂,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老人躺在里面,呼吸声粗重而缓慢。

床边侍立着两个丫鬟,一个老嬷嬷,还有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、头戴珠翠的年轻妇人,容貌姣好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焦躁。见周管事领着林青囊进来,那妇人目光立刻锐利地扫过来,带着审视和明显的不信任。

“侧妃娘娘,青囊先生请到了。”周管事躬身道。

原来这就是王府的侧妃。林青囊依礼微福了福身,没有多话。

侧妃柳氏打量了她几眼,语气冷淡:“都说先生医术高明,且看看吧。王爷这病,折腾了快两个月了,起初只是食欲不振,精神倦怠,后来便日渐消瘦,时发眩晕,近日更是常常昏睡不醒。用了多少补药,人参灵芝当饭吃也不见好,反而越发沉重。”话语间,颇有些埋怨先前那些太医郎中的意思。

林青囊道:“可否容我先为王爷请脉?”

柳氏示意丫鬟掀开帐幔。床上躺着的老王爷,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,指甲灰暗无光。虽在昏睡,眉头却紧紧锁着,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。

林青囊在床边绣墩上坐下,净了手,三根手指轻轻搭上老王爷的腕脉。指下触感,让她心中微微一凛。

脉象沉细欲绝,时而又会突兀地滑数几下,像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挣扎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、紊乱不堪的一口气。更奇的是,这脉象里透着一股子虚浮的躁动,和深沉的阴寒交织在一起,绝非寻常衰老或病症所致。

她仔细查看老王爷的面色、舌苔(舌质暗紫,苔厚腻微黄),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(眼白浑浊,血丝暗沉)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一只尚未收走的药碗上,碗底还有少许黑色药渣。

“可否看看王爷近日的用药方子?”林青囊问。

柳氏示意老嬷嬷取来一叠药方。林青囊快速翻阅,方子倒都是名医开的,多是益气养血、安神补脑的路子,用药也算精当,按理说即便不对症,也不该越吃越差。

她心中疑窦更甚。放下药方,她状似无意地环顾室内,目光扫过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,扫过多宝格上陈列的珍玩,最后落在老王爷枕边一个不起眼的、用来安神的锦囊上。

“王爷平日饮食起居,可有何特别之处?或是……特别喜爱用些什么?”林青囊问得委婉。

柳氏有些不耐:“王爷饮食一向精细,自有专人打理。至于喜好,不过是些古董字画,熏香也是宫里赏下的上等货色,能有什么问题?你只管看病开方便是!”

林青囊不再多问,只是请求再仔细为王爷检查一下。她借口需要光线,让丫鬟将窗帘稍微拉开些。借着稍亮的光线,她仔细观察老王爷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内侧,又轻轻拨开他耳后的头发。

终于,在老人耳后一处极隐蔽的发根处,她看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、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的斑点,不红不肿,几乎与老年斑无异。但在她眼中,那片斑点的边缘,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的青灰色脉络。

是了!慢性混合奇毒!而且至少掺杂了三种以上的毒物!一种缓慢侵蚀脏腑,造成衰弱假象;一种扰乱神志,令人昏沉;还有一种,极可能是通过长期接触(比如熏香、贴身之物)慢慢渗透,与前面两种毒性互相激发,却又被某些“补药”暂时压制,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,让毒性发作得更隐蔽,也更难根除!下毒之人,心思缜密,手段高明,绝非寻常之辈!

林青囊收回手,心中已有论断,背后却隐隐渗出冷汗。这哪里是治病,这分明是闯进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!说,还是不说?

说,立刻就会卷入王府最肮脏的倾轧之中,下毒之人岂会放过她?不说,老王爷恐怕撑不了多久,而自己这“神医”的名头,今日怕也要栽在这里,事后王府追究起来,她也难逃干系。

电光石火间,她已有了决断。医者父母心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,她此刻已身在局中,想独善其身,怕是晚了。与其被动卷入,不如掌握一点主动。

她起身,面向柳侧妃和周管事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王爷之疾,并非寻常病症,亦非衰老体虚所致。”

柳氏眉头一挑:“哦?不是病,那是什么?”

林青囊缓缓道:“乃是中了慢性混合之毒。”

一言既出,满室皆惊!柳氏霍然站起,脸色变了又变,惊怒交加:“胡说!王府内院,守卫森严,谁敢对王爷下毒?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!”

周管事也眯起了眼睛,目光如刀,紧紧盯着林青囊。

林青囊不慌不忙,指着老王爷耳后那处几乎看不见的斑点:“此处脉络隐现青灰,乃毒物沉积之象。王爷脉象虚浮躁动与沉寒交织,舌象暗紫苔腻,皆是慢性中毒、且毒素复杂之兆。寻常补药,于此症如同火上浇油,故越补越虚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清澈地看向柳氏:“此毒非一时所中,乃经年累月,微量渗透,手法极为隐秘。若非下毒之人,便是日常近身侍奉、掌管饮食熏香之物者,嫌疑最大。妾身可先开一方,缓解毒性,固本培元,暂保王爷元气不散。但若要根除,非找出毒源、断绝来路不可。否则,纵有仙丹,亦难回天。”

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死死盯着林青囊,眼神复杂至极,有惊骇,有怀疑,更有一丝被点破隐秘的恐慌和……难以掩饰的怨毒。

周管事也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林青囊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和审视。

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老王爷粗重的呼吸声。良久,柳氏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先生既有论断,便先开方吧。至于查毒源……王府自有规矩,不劳先生费心。”

林青囊不再多言,提笔开了个方子。用药极慎,以清热解毒、调和阴阳为主,兼以护住心脉,既不对抗那几种复杂毒素引发剧烈反应,又能缓缓化解一部分,争取时间。她知道,这方子治标不治本,但眼下,只能如此。

写罢药方,她递过去:“按此方煎服,一日两次。三日后,若王爷神志稍清,可再派人唤我。若无效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
柳氏接过药方,看也没看,递给周管事,冷冷道:“送先生出去。诊金加倍奉上,今日之事……”

“妾身明白,今日只为王爷诊病,其他一概不知,一概不晓。”林青囊接口道,行礼告辞。

走出那压抑的院落,重新呼吸到王府中相对清新的空气,林青囊才觉得后背的凉意稍稍散去。周管事一路沉默地送她到侧门,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低声道:“先生好自为之。王府水深,有些话,出了这门,就忘了吧。”

林青囊接过荷包,入手冰凉沉重,是银子,也是封口费,更是警告。她点了点头,没说话,迈步走出了那扇象征着无尽富贵与凶险的朱红侧门。

门外,夕阳西下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,心中并无轻松。老王爷的毒,她能暂时缓解,但下毒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自己今日这番话,等于把暗地里的脓疮挑破了。那位柳侧妃最后看她的眼神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
祸根,已经埋下了。这临州城,怕是也难长久安身了。她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古玉,又想起苗疆阿嬷所说的更深处、更古老的传承,心中去意渐生。只是,还需等上三日,看看那药效如何,也算是……对那躺在病榻上的老人,尽最后一点医者的本分。

马车早已不见,她独自一人,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,身影融入往来的人流,显得有些孤单,却又异常挺拔。王府的阴影暂时被抛在身后,但前方的路,似乎又被新的迷雾笼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