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水道迷踪遇蛟影(1 / 1)

青鳞劫 龙英雄 1806 字 4小时前

临州城那场“暴毙火化”的戏码,终究是纸包不住火。官府那边收了黑钱、存心要办“铁案”的王班头,回去交差时说得天花乱坠,可那位收了柳侧妃厚礼、一心要置林青囊于死地的师爷,却是个心思缜密的老狐狸。他听着王班头唾沫横飞地描述“妖女”如何面色青黑暴毙、火化时如何“秽气冲天”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太巧了。早不暴毙,晚不暴毙,偏偏在衙门准备拿人的前一天晚上暴毙?虽说“妖女”遭了天谴、邪术反噬的说法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,也符合胡道长扶乩的预言,但……万一呢?

师爷捻着山羊胡,派了两个心腹暗地里去查。这一查,就查出了蹊跷。那烧掉的“尸体”,虽然穿着林青囊的旧衣,身形也差不多,但烈火一烧,面目全非,谁能百分百确定就是她本人?而且据西街几个眼神好的老住户事后嘀咕,那“尸体”露出的手,好像过于枯瘦了些,不像青囊先生那双常年捣药、还算细腻的手。更有住在“草堂”后巷的闲汉赌咒发誓,说起火前好像瞥见一个包蓝头巾的瘦小妇人从后门溜出来,混进人群不见了,当时乱糟糟的,也没在意。

疑点像水底的泡泡,一个个冒出来。师爷的脸色阴沉下去。他倒不是多在乎林青囊的死活,而是怕事情办得不干净,在柳侧妃那里交不了差,更怕那“妖女”若是假死脱身,日后成了祸患,追究起来,自己也得吃挂落。

于是,几张画着林青囊容貌(根据众人描述拼凑,大概有六七分像)的通缉令,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临州城几个城门口和交通要道。罪名是“妖言惑众、涉嫌人命”,悬赏的银子不多不少,足够让一些地痞无赖和底层衙役动心。同时,通往各个方向的陆路关卡,也接到了暗中留意“年轻单身女子,懂医术,形迹可疑者”的指令。

这些动静,自然瞒不过有心人。货郎张平安走街串巷,消息最是灵通。他看到通缉令,惊出一身冷汗,知道自己那晚帮忙恐怕也留了痕迹,赶紧收拾细软,借口进货,连夜离开了临州城这个是非之地。临走前,他托一个信得过的、常跑水路的小兄弟,务必想办法给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“青囊先生”递个口信:陆路走不得了,官府张了网,虽不严密,但风险太大。

口信几经辗转,两天后,终于送到了隐在城外破庙中、正琢磨下一步去向的林青囊耳朵里。她捏着那张简陋的、写着暗语的小纸条,指尖微微发凉。果然,对方没那么容易罢休。假死脱身,只能瞒得一时。

她当机立断,陆路不能走了。往南、往东的主要官道肯定有人留意。往西是回苗疆的方向,太过显眼。唯有北边,水道纵横。

临州城北三十里,有个叫“白鱼渡”的码头,不算大,但南来北往的货船、客船常在此停靠、中转,人员混杂,易于隐匿。更重要的是,从这里登船,可以沿沧澜江一路南下,深入江南水乡,那里城镇星罗棋布,水道如网,搜查起来难度倍增。

于是,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,林青囊再次易容,这次扮作一个投亲的丧夫少妇,脸色涂得暗黄,眼角点了几颗细斑,背着个不大的包袱,夹杂在几个同样赶早班的乡下妇人中间,来到了白鱼渡。

码头上熙熙攘攘,挑夫喊着号子,船家招揽着客人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、汗臭和河水的土腥气。她低着头,避开那些张贴着模糊画像的告示栏,快速扫视着停泊的船只。最终,她选了一条中等大小的客货两用船,船老大是个一脸风霜、嗓门洪亮的老汉,看着不像多事的人。她付了船资,说要南下到“秀水镇”寻亲,便默默上了船,钻进底舱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拉低破旧的包头巾,蜷缩起来。

船开了,缓缓离开喧嚣的码头,驶入宽阔的沧澜江主道。林青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。水路虽慢,但胜在隐蔽。她尽量不与人交谈,每日只出来两次,在船尾就着江水啃些干粮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闷热潮湿的底舱,听着头顶甲板上船客的交谈、船工的吆喝,还有那永不停歇的、哗啦啦的水声。

如此行了两日,风平浪静。官府的通缉似乎并未延伸到这流动的水面上。然而,老船工们聚在船头抽烟闲聊时,一些零碎的话语飘进了她的耳朵。

“……再往前,就是‘老蛟滩’了,都警醒着点!”

“听说上月又有条货船在那儿翻了,捞上来的人说,看见水底下有房子那么大的黑影……”

“嘘!小声点!这河神老爷的事儿,能乱说吗?当心惹恼了它!”

“什么河神,我看就是成了精的老蛟!那地方,邪性!水流乱,暗礁多,天气说变就变……”

老蛟滩?林青囊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她从小在山里长大,对江河的了解不多,但听着船工们带着敬畏和恐惧的语气,就知道那绝非善地。

第三天黄昏,天色忽然就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江面,风也起了,带着湿冷的腥气。船老大的脸色变得凝重,吩咐水手们落下半帆,加固货物,又让船客们都回舱里去,没事别上甲板。

“要过老蛟滩了!”他对着船舱吼了一嗓子,声音在逐渐增强的风浪声中有些变形,“都把稳了!谁也不许乱跑!”

船身开始明显颠簸起来。林青囊坐在底舱,能感觉到身下的木板在呻吟,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越来越响,像无数面破鼓在耳边敲打。舱里其他乘客,有呕吐的,有哭喊的,有念阿弥陀佛的,乱成一团。

突然,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,差点翻过去!紧接着是“砰”一声巨响,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,整个船体剧烈震颤!尖叫声四起,货物滚落的声音,木板断裂的脆响,混杂在一起。

“触礁了?!不对啊,这还没到最险的地方!”船老大嘶哑的吼声传来,带着惊恐。

林青囊也被甩得撞在舱壁上,头晕眼花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透过舱壁的缝隙往外看。外面已是漆黑一片,狂风卷着暴雨,狠狠地抽打着江面。闪电像银蛇般撕裂天幕,刹那间照亮了汹涌的、如同沸腾开水般的黑色江面!
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,她看到了!在翻涌的浊浪之下,紧贴着他们这艘摇摇欲坠的船底,一个无比巨大、修长的黑影,缓缓滑过!那黑影之大,远超她见过的任何鱼类,形态隐约像是……放大了千百倍的蛇类?但更粗壮,更威严,鳞甲的轮廓在闪电映照下,反射出幽暗的、非金非石的光泽!

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,当那黑影掠过时,她脖颈后的鳞片印记,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、冰冷的悸动!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感应!一种同源异流、古老而威严的气息,透过厚重的船板和汹涌的江水,清晰地传递过来!比她从墨璃姐姐身上感受到的更加浩瀚、更加原始,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庞然巨物,在此刻稍稍翻了个身!

是蛟!传说中的水蛟!不是蛇,是更接近龙、掌管大江大河的古老水族!

船体再次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起,几乎垂直立起!绝望的哭喊响成一片。船老大和水手们徒劳地试图控制方向,但在这种天地之威和那水下巨物的无形影响下,人力显得如此渺小。

不能等死!林青囊不知道这水蛟是善意还是恶意,但此刻,它是唯一的变数!她强行镇定心神,闭上眼睛,不再抗拒脖颈后鳞片传来的悸动,反而尝试着,将自己血脉中属于蛇族的那一丝微薄、却同源的气息,小心翼翼地释放出去。没有敌意,没有祈求,只有最纯粹的、类似同族相遇时的微弱感应,夹杂着一种“无意冒犯,祈求平安”的意念。这感觉玄之又玄,她只是凭本能去做,像黑暗中点亮一盏微弱的灯,希望对方能看见。

狂暴的风浪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紧接着,那种被庞然大物贴身而过的压迫感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水下的巨大黑影,在又一次闪电亮起时,已然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江心黑暗里。

说来也怪,那黑影一消失,虽然风雨依旧猛烈,但江面上那种诡异的、仿佛被无形大手搅动的乱流和漩涡,却开始减弱。颠簸的船身渐渐平稳了一些,虽然还在风浪中起伏,却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散架的感觉。

“稳住了!船稳住了!”有经验的老水手惊喜地大喊。

“是河神老爷!不,是蛟王爷开恩了!”船老大扑通一声跪在湿滑的甲板上,朝着漆黑翻涌的江面拼命磕头,“谢蛟王爷不杀之恩!谢蛟王爷开恩啊!”

劫后余生的乘客们,不管信不信,也都跟着跪倒一片,哭喊着叩拜。谁也没注意到,底舱角落里,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“丧夫少妇”,正微微喘息着,脸色苍白,额头布满细汗,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与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
风浪并未完全停息,但已不像之前那样要吞噬一切。船只艰难地、却坚定地冲出了最险恶的水域。当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时,风雨渐歇,老蛟滩已被甩在身后。

船老大清点损失,发现船体虽有损伤,但龙骨未断,算是逃过一劫。他杀鸡宰鹅,在船头摆了简陋的祭品,率领全船人再次焚香叩拜,感谢“蛟王爷”手下留情。

林青囊默默看着这一切,心中波澜起伏。昨夜那惊鸿一瞥的巨大黑影,那血脉相连般的古老威压,还有最后风浪的诡异平息……绝非偶然。这浩荡江河之中,果然隐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灵。自己这半蛇血脉,在这等存在面前,渺小如尘埃。昨夜侥幸以微末气息沟通,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。

但至少,她暂时安全了。官府陆路的罗网被彻底甩脱,而这水道迷踪,因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,似乎也向她揭开了一角神秘的面纱。前路依旧未知,但或许,在这茫茫水泽之中,也藏着不同于陆地的机缘或考验。

船只继续南下,江面逐渐开阔,天色放晴。林青囊站在船尾,望着身后渐行渐远、依旧云雾缭绕的老蛟滩方向,久久不语。水声潺潺,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不为人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