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江心夜话获鳞讯(1 / 1)

青鳞劫 龙英雄 1698 字 1小时前

船过了老蛟滩,像是从阎王殿门口打了个转,又回到了阳间。白日里,船上死里逃生的人们还沉浸在一种混杂着后怕与狂喜的亢奋里,船老大声嘶力竭地指挥修补船身,水手们干活格外卖力,乘客们则聚在一起,添油加醋地描述昨夜是如何险象环生,又是如何被“蛟王爷”显灵保佑。香烛的烟气混杂着河风的腥气,在甲板上缭绕不散。

林青囊依旧沉默,缩在她那个角落,听着那些夸张的叙述,心里却想着昨夜水下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黑影,和血脉深处传来的、冰冷而古老的悸动。那不是错觉。那位存在,注意到了她,并且……似乎没有恶意?

她摸出贴身戴着的、温养着墨璃魂魄的古玉,玉身温润,并无异常。又想起苗疆阿嬷给的蛊符,昨夜似乎也微微发热过。这些细微的感应,加上自身血脉的异动,都在告诉她:昨夜之事,绝非简单的“河神显灵”。

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升起。她想再试试,想知道更多。关于那水下的存在,关于妹妹的下落,关于这茫茫世间,她这半蛇之身到底还隐藏着多少未知。

入夜,船只停泊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江湾过夜。白天喧闹的船客们经过惊吓和兴奋,都已疲乏不堪,早早钻进舱里睡了。水手们除了两个值夜的,也鼾声四起。江面恢复了平静,只有细微的水波轻拍船身,和远处不知名水鸟偶尔的啼叫。

月华如水,静静洒在宽阔的江面上,泛起细碎的银鳞。林青囊悄无声息地起身,避开值夜水手半睡半醒的目光,来到空无一人的船头。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凉意,吹动她额前碎发。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有些急促的心跳。

该怎么做?像昨夜那样,被动地散发气息等待感应吗?不,那样太模糊了。她想起墨璃姐姐偶尔提起过的,蛇族间一些古老的、非语言的沟通方式——不是话语,而是某种频率的震颤,某种意念的投递,如同蝙蝠的回声,如同某些昆虫的信息素。她从未真正尝试过,她的血脉太稀薄,传承也残缺。但此刻,她想试试。

她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,努力去捕捉、去模仿昨夜那古老威压掠过时,自己血脉与之共鸣的那种奇异频率。很微弱,很生涩,像牙牙学语的孩童试图模仿古老的歌谣。她尝试着,将这股微弱的、带着探寻与敬意的意念波动,混合着一丝属于蛇族的气息,如同投石入水,向着下方深沉幽暗的江水,轻轻地“送”了出去。

没有声音,至少人类的耳朵听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,自己脖颈后的那片鳞片,在微微发热,与这意念的投送隐隐呼应。

一次,没有回应。江水平静如昔。

她并不气馁,调整着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,再次尝试。这一次,她更多地回想昨夜感知到的那份浩瀚与威严,试图让自己的“问候”更贴近那种古老的韵律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月影在江面上悄悄移动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,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时——

“嗡……”

一种极其低沉、极其浑厚的“声音”,并非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、甚至灵魂之中“响”起。那不是人类语言能描述的音节,更像是一段古老的、充满水汽与岁月沉淀的旋律,带着洪荒的气息。伴随着这“声音”,她身前的江水,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圈极为规律的、巨大的涟漪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轻轻翻了个身。

紧接着,一段清晰而苍老的意念,如同深潭底部涌上的寒泉,流入了她的意识:

“纯正的……皇血后裔?如此稀薄……却又带着功德金光与不屈魂火……有趣的小家伙。”

这意念平和,并无恶意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,让林青囊心神剧震,险些站立不稳。皇血?功德金光?不屈魂火?这些词语她似懂非懂,但能感受到对方那份亘古的沧桑与深不可测。

她强自镇定,集中精神,尝试用同样的意念方式“回话”,笨拙,却足够清晰:“晚辈……林小草,身负蛇族血脉,无意冒犯尊驾领地,昨夜……多谢尊驾手下留情。”

“呵呵……”那苍老的意念似乎低笑了一声,带着些许水波荡漾的回音,“留情?昨夜不过是恰逢其会,嗅到了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味道,过来看看罢了。这沧澜江,老夫栖身已逾千载,见过的生灵无数,你这般身怀皇血却流落人间、积善行医的小蛇儿,倒是头一遭见。”

千年!栖身沧澜江逾千载!果然是传说中的蛟!林青囊心中骇然,更加恭敬:“敢问……前辈是?”

“名字?太久远了……此间水族,唤我一声‘沧溟君’。”那意念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倒是你,身负如此血脉,为何孑然一身,漂泊于这凡俗水道?你身上……有伤魂的气息,在寻求治愈之法?还有一丝……淡淡的、与你同源却更微弱的羁绊,在远方呼唤?”

林青囊心头大震!这位“沧溟君”的感知力太恐怖了!一眼(或者说一念)就看穿了她身上最深的秘密!她不敢隐瞒,也无须隐瞒,在这等存在面前,谎言毫无意义。她定了定神,将自己半蛇的身世、母亲墨璃为救她重伤濒死、自己寻找救治母亲的灵药、以及失散多年疑似同样身负蛇族血脉的妹妹等事,以意念简要诉说。没有过多细节,但那份沉重的责任、刻骨的亲情与茫然的追寻之意,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。

沉默。江面上的涟漪也平复了,只有月光依旧。

良久,沧溟君的意念才再次传来,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:“皇血凋零,竟至于斯……母女分离,姐妹失散,命运多舛。你那母亲,能以残破之躯诞下你并护你至此,意志堪称坚韧。你所寻药草,‘地心玉髓芝’已得,尚缺‘月华凝露’与至阳之物调和……人间难觅,或许海外有些机缘。”

海外!林青囊精神一振,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关于救治母亲所需灵药的具体方位线索!

但沧溟君接下来的话,更让她心跳几乎停止。

“至于你那妹妹……”苍老的意念微微一顿,似乎在回忆,“约莫是……十五六年前?记不清了,对我们这等存在而言,十数年不过一瞬。那时,老夫于江底沉睡,曾隐约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的、与你同源同质的幼生皇血气息,顺着这条沧澜江的水脉,一路向东,漂流而下。”

妹妹!真的是妹妹!她还活着!而且就在这条江上出现过!

“那气息太弱,且被一股……不算强横、却带着海外风味的灵力包裹着,像是在护送,又像是在接引。”沧溟君的意念继续道,“老夫当时未曾在意,只当是某支流落海外的蛇族后裔回归。如今看来,恐怕就是你那失散的妹妹。她最后消失的方向……是东海。那股包裹她的灵力,透着海外修士的味道。”

东海!海外修士!

这两个词如同惊雷,在林青囊脑海中炸响。妹妹被海外修士带走了?是福是祸?她那么小,那么弱……

“前辈!可知那些海外修士是何来历?是善是恶?我妹妹她……”林青囊急急追问,意念都带着颤抖。

“海外修士,派系繁杂,有仙山洞府,也有海外散修,有正有邪,老夫久居水底,与他们打交道不多。”沧溟君的意念依旧平稳,“但那日感应到的灵力,中正平和,并无暴戾邪气,倒像是正统的海外修仙者。至于你妹妹是机缘巧合被带走,还是另有隐情……老夫便不得而知了。东海浩瀚,岛屿星罗,若无确切指引,寻人如同大海捞针。”

希望与更深的迷茫同时攫住了林青囊的心。终于有了妹妹的确切消息!她还活着,很可能被海外修士带去了东海!但东海茫茫,修士莫测,又该如何寻找?

“多谢前辈告知!”林青囊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,郑重地道谢。这线索太重要了,至少指明了方向,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寻找。

“不必谢我。告知你这消息,一则因你身负皇血,却行善积德,身上功德金光虽淡,却纯正,老夫看着顺眼。二则……”沧溟君的意念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,“这天地将变,劫气暗生。你们这一支蛇族皇血,命运似乎总与波澜相伴。东海……或许不只是你寻亲之地,也是你命中一劫,或是一缘。好自为之吧,小蛇儿。”

话音落下,那笼罩在周围的、无形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退去。江面彻底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只有林青囊知道不是。她脑海中深深印刻着“东海”、“海外修士”这几个字,还有沧溟君最后那番关于“劫”与“缘”的谶语般的话语。

她在船头又站了许久,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衫,才缓缓转身回到舱内。躺下,却毫无睡意。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头顶低矮潮湿的舱板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妹妹可能的样子,东海可能的样子,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沧溟君。

前路的目标,从未如此清晰,又从未如此迷茫。清晰的是方向——东海。迷茫的是,那究竟是怎样一片天地?等待她的,又会是什么?

但无论如何,她都要去。为了母亲,也为了那素未谋面、血脉相连的妹妹。

月光透过船舱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。林青囊轻轻握住怀中的古玉,感受着那份微弱的温暖,心中渐渐重新变得坚定。

江心一夜,获鳞讯,定方向。水路未尽,心已向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