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十三年春,东海的雾跟撒了把面粉似的,黏糊糊裹着咸湿海风,缠在人身上半天散不去,连船帆都浸得沉甸甸的,鼓不起几分力气。海面上,一艘挂着大明黄龙旗的三桅快船正“突突”劈着浪,船身被浪头打得左摇右晃,活像个喝多了烧刀子的醉汉,船老大攥着舵盘,脸都憋红了,生怕一个浪头拍过来,把船上这位金贵的侯爷给颠出个好歹。
船舱里,李智东正抱着一个木桶吐得天昏地暗,脸白得跟宣纸似的,身边伺候的小厮端着温好的蜂蜜水,苦着脸劝:“侯爷,您都吐了三天了,好歹喝口水垫垫?这眼看就要到天津卫码头了,您这样回去,夫人们该心疼了。再说了,您怀里的密信都快被您攥出水了,要是泡坏了,咱们这趟罪可就白受了。”
李智东擦了擦嘴,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,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,往船板上一瘫,后背死死抵住船舱壁,生怕再被浪晃得吐出来:“别跟我提海,提了我就想吐……早知道出海这么遭罪,打死我也不接这趟活儿。洪烈阳那老狐狸,真是害苦了我,要不是为了赶紧交差回去摸鱼,我何苦受这份罪!”
他一边骂,一边还不忘把怀里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密信按了按,生怕被海水泡坏了。倒不是多在意这密信里的谋逆证据,主要是这玩意儿要是坏了,他就没法跟朱棣交差,交不了差,就没法回北平的侯府里躺着,喝雨前龙井,逗新买的那只会说“侯爷摸鱼”的八哥,更没法跟七位夫人窝在院子里晒太阳斗地主,连刚攒的三个月俸禄,都没法输出去听个响。
好不容易熬到船靠上天津卫码头,船舷的木板刚搭稳,李智东就跟屁股上着了火似的,“嗖”地一下就窜下了船。落地时脚下一软,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摔个屁股墩,还好他手疾眼快,一把薅住了旁边的拴马桩,才算稳住了身形。倒不是他武功差,实在是这一路在海上颠了小半个月,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,两条腿软得跟煮烂的阳春面似的,踩在实地上都觉得发飘。
他一身玄色劲装早被海雾浸得潮乎乎的,衣摆下摆沾着白花花的海盐粒和暗绿色的海草,活脱脱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落汤鸡。唯独腰间挂着的半块圣火令残片,被他擦得锃亮,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晃悠,像是在炫耀自己没被海水泡坏。手里的油布包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白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紧回北平,交差,躺平。
连口气都没喘匀,李智东就牵过码头驿卒早就备好的乌骓马,翻鞍上马的时候脚一滑,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,惹得旁边的驿卒偷偷憋笑,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马鞍。他也顾不上丢人,马鞭一扬,脆生生的鞭响划破码头的喧嚣,嘴里喊着“驾!”,骏马撒开四蹄,卷起一路尘土,疯了似的往北平城冲。碎石子被马蹄溅得满天飞,路边的行人纷纷躲闪,一个个心里犯嘀咕:这小子是急着去投胎还是去赴宴?跑这么快,不怕摔断腿?
一路马不停蹄,从清晨跑到日暮,等冲进北平城的时候,天边的晚霞都快烧尽了,紫禁城的角楼已经亮起了宫灯,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,跟天上的星星连成了片。李智东连马都来不及拴,扔给迎上来的禁军侍卫,就拎着油布包往武英殿冲。守殿门的内侍刚要拦,一看是他,立马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,赔着笑躬身放行——整个皇宫谁不知道,这位李侯爷是皇上跟前的红人,斗地主的专属牌搭子,别说闯武英殿,就是半夜闯后宫,皇上都未必会说一句重话。
此时武英殿里,朱棣正歪坐在龙椅上,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,从案头一直堆到了御案边缘,再往前凑半分就能砸到他脸上。皇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手里的朱笔捏得咯吱响,满桌子都是朱高煦在山东招兵买马的折子,还有地方府衙报上来的鸡毛蒜皮的琐事,从山东的麦子熟不熟,到顺天府丢了一只鸡,什么事都往宫里报,看得他一肚子火,正没处撒呢。
一抬眼,就看见李智东浑身风尘、头发乱糟糟地闯了进来,活像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野猴子。领头的内侍刚要厉声喊“大胆”,就被朱棣抬手拦了下来。
皇上看见这活宝,一肚子火倒是消了大半,往椅背上一靠,挑眉打趣道:“你这混小子,命倒硬,洪烈阳那老狐狸在灵蛇岛布了天罗地网,都没把你扔去喂鲨鱼,还能让你带着东西全须全尾地回来,算你有点本事。朕还以为,你得在东海多飘半个月,非得等朕下旨催,才肯磨磨蹭蹭回来呢。”
李智东没急着回话,先盯着那堆快堆到朱棣鼻尖的奏折看了半天,嘴角抽了抽,也忘了下跪,张口就哼起了调子,还是宫里教坊司最流行的软调,词却是他现编的,调子歪歪扭扭,却字字戳心:
“你总是心太软,心太软,独自一个人批折到天亮~
你无怨无悔的攥着那权柄,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~
你总是心太软,心太软,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~
批折总是简单,放权太难,不是你的,就别再硬扛~
夜深了你还不想睡,你还在想着那些奏折对不对~
你这样勤政到底累不累,明知道手下只会推诿~
可惜你总不肯给人机会,人家想干活也没处发挥~
该放就放,再想也没有用,傻傻盯着,奏折也不会自己批完~
你总该为自己想想未来,也给手下留点舞台~”
他唱到最后,还对着那堆奏折努了努嘴,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:“大哥,不是我说您,您看看这满桌子的折子,从山东的麦子浇没浇水,到顺天府谁家丢了一只鸡,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往您这送,您天天批到深夜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!该放手就得放手,让手下去干,您总攥着不放,他们永远学不会办事,您也永远歇不了!”
朱棣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唱懵了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御案差点把砚台震翻,笑了好半天才指着他骂:“你这混小子,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的调子,还敢编派起朕来了?朕不看着,万一他们欺上瞒下,把江山都给朕玩没了怎么办?你小子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“哪能啊!”李智东这才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疼得他龇牙咧嘴,脸上却堆着十二分谄媚的笑,喘着粗气道:“托陛下的洪福,臣这条小命才能捡回来!您瞧瞧,这是洪烈阳那老贼实打实的黑料,他偷偷勾连汉王朱高煦,还跟倭寇私通书信,约定等汉王起兵,他就带着明教在沿海响应,还把山东三个州的百姓许给倭寇随便劫掠,简直是嫌命长了!要不是臣机灵,学着韦小宝那套忽悠人的本事,怕是早被那老狐狸扣在岛上喂鱼了!”
说着,他双手把油布包高高举过头顶,内侍连忙接过来,递到朱棣面前。朱棣拆开油布,拿出里面的密信,一页页翻看着,眉头越看越松,看到最后,“啪”地一声把密信拍在御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。不过他没生气,反倒嗤笑一声:“这老东西,好好的明教教主不当,非要当叛徒,勾结外敌祸害百姓,真是丢尽了明教的脸。当年张无忌带着明教帮太祖打天下的时候,何等风光,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。”
李智东见状,赶紧顺坡下驴,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,还不忘顺嘴带上金庸武侠梗:“陛下说得太对了!昔年张无忌教主掌舵的时候,明教上下一条心,光明左右使智计无双,四大法王个个能打,带着弟兄们抗元救民,走到哪里老百姓都端茶倒水,何等受人敬重?洪烈阳就是个走了歪路的,教里还是有不少心怀侠义的好弟兄,与其咱们费力气出兵剿灭,伤了天下侠义人的心,不如收编了他们,让他们去守沿海卫所,打倭寇,护百姓,咱们省了兵力粮草,还多了一把好手,多好!您看,这就跟我刚才唱的一样,该放手就放手,明教的事让明教的人自己管,您只需要定个大规矩,这不比您天天盯着省心?”
朱棣眼睛瞬间亮了,一拍大腿,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。他早就头疼沿海的倭寇之乱,也头疼明教这个江湖大帮不安分,李智东这法子,正好一箭双雕,连带着刚才那首歪歌里说的“放权”,都让他心里动了几分念头。当即就拍板:“行!就按你说的来!朕现在就下旨,封你为太子太保,兼管兵部武选司,再钦赐免死金牌一面,沿海平叛大军的监军之权,也全归你手!好好干,别让朕失望!”
李智东当场就懵了,脸上的笑僵得跟贴了层面具似的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:嘴欠!真是嘴欠!好好交差摸鱼不好吗?非要多嘴!这下好了,太子太保?监军?这一堆活儿压下来,怕是以后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了,更别说睡懒觉、斗地主、摸鱼了!
可心里再哀嚎,嘴上也不敢有半分推辞,他连忙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,脑门都磕红了,声音洪亮得能震飞房梁上的灰尘:“臣遵旨!定当鞠躬尽瘁,不负陛下所托!”
退出武英殿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,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李智东揣着明黄的圣旨,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似的,一步三晃,嘴里碎碎念个不停:“摸鱼无望了,彻底无望了……韦小宝当年当官好歹还有七个老婆帮着,我这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火坑啊……”活脱脱一个被抓了壮丁的冤种,表面风光无限,心里苦得能挤出黄连水。
刚出皇宫午门,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道素白的身影。双禾一身劲装,腰间悬着长剑,跟个清冷的月下仙子似的,手里还攥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风,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发梢都沾了夜露。见他出来,双禾快步迎了上来,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,细细探查了好一会儿,确认他没受伤、没中毒,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,把披风严严实实地披在他身上,柔声说:“回来了就好,府里温着你最爱喝的长白山参汤,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糕,回去暖暖身子,驱散一路的寒气。”
李智东一把攥住她微凉的手,苦着一张脸,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疯狂吐槽:“双禾啊,我可太惨了!陛下封我当太子太保,还让我去当平叛监军,收编明教,以后我再也不能安安稳稳摸鱼了!天天卯时就要上朝,还要处理一堆烂事,这日子没法过了!我刚才还给陛下唱了首《心太软》,劝他放权,结果把我自己给套进去了!”
双禾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样子,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,梨涡浅浅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坚定得很:“怕什么,不管什么事,我都陪着你。你不想干的杂事,我帮你搭把手,实在不行,咱们就装病躲几天,天塌下来,有我给你顶着。”
李智东心里一暖,刚要感动,随即又垮下脸哀嚎:“可还是好麻烦啊……装病要是被陛下发现了,他肯定又要给我派更多活儿!那老狐狸精得很,上次装病就被他识破了,还罚我陪他斗了一晚上地主,输了他三个月的俸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