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9章 一个不留!(1 / 1)

楚奕俯下身来。

双手稳稳地撑在了她轮椅两侧的扶手上。

他的脸庞距离她不过咫尺,近得呼吸可闻,近得她能看清他深邃瞳孔中自己瞬间掠过的惊惶倒影。

“指挥使,等你吃完了,卑职这就带你去亲眼看一看,柳氏的终局。”

“看那百年世家,如何化作一片绚丽的烟火。”

萧隐若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,随即更猛烈地撞击着胸膛。

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、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眸子……

一丝隐秘的庆幸,忽然涌上心头。

庆幸这烛光如此昏暗摇曳,足以完美地掩盖住她现在脸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热度,和那无法抑制的慌乱。

“谁……谁要跟你去?”

楚奕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退开。

他只是保持着那样俯身贴近的姿态,静静地凝视着她。

紧接着,他才缓缓直起身,向萧隐若伸出了一只手。

他的手掌宽大,指骨分明修长,掌心向上摊开,安静地悬停在两人之间。

“走吧,指挥使。”

萧隐若低下头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
她沉默了片刻,终于抬起手,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。

那双手的温度,比她想象中更暖。

楚奕握住她的手,轻轻收紧。

窗外,夜色正浓。

远处,柳氏大院的方向,隐约有火光跳动。

那是这座百年世家,最后的余烬。

……

火光。

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火光。

东南角的方向,不知是谁点着了柴房,火舌舔舐着夜空,将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
紧接着是西北边的账房……

越来越多的火光次第爆燃,将柳氏府邸精心构筑的辉煌与威严无情撕裂。

火光照亮了无数张疯狂的脸。

那些人从翻墙进来,从前门撞进来,从每一个能钻进去的缝隙涌进来。

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——

有绸缎的、有粗布的、有打着补丁的。

同时,他们的手里拿着棍棒、锄头、菜刀,还有的干脆赤手空拳。

而他们的眼睛里,燃烧着同样的火焰。

那是绝望之后的疯狂,是血本无归后的仇恨。

“还我血汗钱!”

“柳楠偿命!”

“烧!烧光柳家!”

吼声震天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瓷器碎裂声、门窗倒塌声混成一片,像一曲末日的交响。

……

“呃!”

三叔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。

他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。

他梦见柳氏的牌位一个个倒下,梦见列祖列宗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,梦见……

“三叔公!三叔公!大事不好了!”

一个负责守夜的下人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内室的门。
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豆大的汗珠顺着扭曲惊恐的脸颊滚落。

“混账东西!慌什么?!”

三叔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浑身一颤,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,厉声呵斥。

他下意识地侧耳倾听,外间那令人心悸的喧嚣如实质的潮水般汹涌冲击着他的耳膜。

“外面……外面是什么声音?吵嚷什么?!”

“是……那些跟着咱们柳氏买了粮的人!”

下人的声音尖利得如被掐住了喉咙,带着哭腔。

“他们冲进来了!天啊,好多人,黑压压望不到头!”

“前院已经被砸得一塌糊涂,账房里火光冲天,东院那边也冒浓烟了,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三叔公如遭雷击,眼前骤然金星乱冒。
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报信的下人,里面充满了荒诞绝伦的、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
立足于上京根基深厚、连王公贵族都要礼让三分的百年柳氏?

什么时候,轮得到这些他平日里连眼角都不屑扫一眼的、如蝼蚁般的贱民,跑到他柳氏的门庭里来撒野放肆?

一股被冒犯的、被羞辱的滔天怒火,混合着极端的不解与恐慌,仿佛滚烫的岩浆瞬间冲破了他心头的惊骇。

“该死!!!”

三叔公猛地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下人,动作粗暴得险些将对方掀翻在地。

他顾不上仪态,赤着脚,踉踉跄跄几步冲到紧闭的房门前,“砰”地一声大力推开!

门外冲天而起的烈焰光芒,瞬间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浑浊的老眼。

远处,烈火熊熊,浓烟翻滚,映照得整个柳府如白昼炼狱。

一股深沉的、冰冷的悲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
曾几何时,柳氏门前车马如龙,达官显贵为求一见甘愿在门房枯候数日。

曾几何时,只需柳氏当家人不露声色地轻轻跺一跺脚,整个上京城大大小小米铺粮行的价格,都要心惊胆战地随之剧烈抖上三抖!

可现在……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三叔公的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。

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片象征毁灭的火光,不甘、怨毒、刻骨的恨意在其中疯狂翻涌、凝聚,迸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
楚奕!

都是那个该死的楚奕!

一切都是他!

是他引来的祸水!

“去!去叫柳氏的奴仆!把他们赶出去!不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狠戾:

“杀了!将他们全都给杀了!敢闯柳氏,就要付出血的代价!”

下人愣了一愣,随即应声而去。

紧接着,三叔公转身走回屋内,坐在那张太师椅上,闭着眼,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如何反败为胜,如何重振柳氏——

门,开了。

三叔公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,逆着门缝外强烈的火光,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伫立在门口。

“宗政?”

“是你来得正好!外面那些贱民疯了!”

“一个个无法无天,你立刻马上带人去!把他们都给我……给我处理掉!”

“一个不留!听到了吗?一个不留!”

他几乎是吼叫着下达命令,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,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。

柳宗政沉默地点了下头。

他反手将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。

他迈开步子,向坐在太师椅上的三叔公走近。

他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,没有任何波澜。

三叔公焦灼地盯着他,见他走近,正欲再催促几句,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。

这平静……似乎太过诡异了?

柳宗政又往前踏了一步,距离已近在咫尺。

他那一直隐藏在身后阴影里的右手,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。

寒光乍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