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神态是倨傲的,语气是冷漠的,字字句句也是不中听的。
但贺承景却听的唇角逐渐勾起,心里越来越觉得有意思。
他曾说她一个贞字含括了一生,却不知道活生生的她是这样的脾气秉性。
让人更加想一探究竟。
姨娘们听了他转述的话,没有转头就走,纷纷跪在门前行了礼。
送吃穿用度可以说是为了守将府的体面,送叶子牌也是吗?
她们再天真也不信。
谢了礼才又喜笑颜开的走了。
贺承景也又站回了门前,又当上了小厮。
他总得知道,这一世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。
府中都知道西跨院那些姨娘过上好日子了。
莲娘也知道了。
她守在万恒的床前,指尖已经把手心掐出了血痕,心里是又恨又怕。
恨夫人居然敢把她儿子打成这个样子。
也怕她告诉将军后院有些姨娘曾悄无声息的小产。
之前一直是她管着府中后院,就算证明不了是她做的,她也定会被将军迁怒,免不了被罚。
府医更是跪在她身前抖如筛糠。
莲娘能推脱她毫不知情,府医可不行。
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,府医只觉得小命不保。
莲娘看他这样就知道是担不了事的,嫌弃的道:“行了,恒儿的伤也上过药了,赶紧收拾收拾出府,趁着城门没关赶紧走,走的越远越好。”
他一走,就没了对证,只要她咬死不认,顶多落个识人不清,管家不利的罪名。
看在恒儿的面子上,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。
府医听了,也如蒙大赦一般擦了擦额头,赶紧起身就走。
莲娘本还担心他会不会被人拦下,但没想到丫鬟很快回来报信,说府医平安出府了。
莲娘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。
当夫人是什么厉害角色,原来只有这点本事,就这么让人跑了。
此时只等将军回来,她先一步向将军告了状,今天这局就算赢了。
想着,她吩咐丫鬟,“去大门守着,将军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,我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,夫人那颗心是有多狠,居然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!”
丫鬟领命而去。
而此时,府医出府的消息已经被下面的人递进了蒋婵的耳朵里。
蒋婵双手涂满了养肤的面脂。
余贞原本也算是千金小姐,一身皮肉养的精细,唯独双手双脚,在天长日久的操劳和这一路的奔波中粗糙生茧。
听了消息,她让团儿把贺承景喊了进来。
有人不用,不是她的性子。
贺承景适应小厮的角色适应的极快。
看见她还行了个标准的礼。
“后背的伤不疼了?”
贺承景用余光偷偷看她,“好多了,夫人给我、给小的用的药很好。”
屋里没有旁人,只有他和团儿,蒋婵也不藏着掖着,“你去帮我办件事可好?”
贺承景:“夫人请吩咐。”
“那个给后院姨娘们下虎狼之药的府医跑了。”
“需要小的带人把他押回来吗?”
蒋婵用丝帕擦了手上多余的面脂,团儿已经端了铜盆过来。
双手沁入水中,贺承景视线都落在了她白玉般的十指上。
这时就听她道:“不用,直接杀了他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
“嗯?”
贺承景抬头,目光没了遮掩,“夫人为什么觉得,我能杀人?”
蒋婵笑吟吟的指了指他背上的伤,“被人伤成这样还能活着逃出来,难道只是因为你跑的够快吗?”
贺承景靠近她,踏过了中间隔着的白玉折屏,掀了挡在中间的珠帘,在珠帘叮铃乱响的声音中,他越走越近。
微微俯身,他直视着她,“那夫人还敢收留我,不怕我是什么山匪淫贼,不怕自己是引狼入室,被我这个胆大包天的一口吃了?”
蒋婵视线在他俊朗的眉眼上扫过,心情极好的噙着笑意,她从铜盆中抬起手,抓着他的衣领就把他扯到了眼前。
两人距离近在咫尺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的小痣,能看见他因为慌乱而闪烁的视线,也能看清他瞬间红了的耳根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山匪淫贼吗?我不信,你这人……一看人品就好。”
松开已经呆住的人,蒋婵湿手在他胸前擦了擦,“团儿,拿出府的令牌给他。”
团儿已经傻了一会儿了。
从她家夫人说要淮王帮她去杀人起,团儿就觉得自己的死期终于是到了。
等他逾距跨过那道折屏,她就慌得想出去喊人。
没等动作,她家夫人已经先下手为强,把人扯到了跟前。
所以现在……她家夫人的手是在淮王身上占便宜吗?
她慌忙取了出府的令牌,递给了她家夫人。
蒋婵接过,指尖挑着他的衣领,把令牌塞了进去。
“做干净点。”
双手重新泡入温水中,贺承景喉结滚动,略显狼狈的转了身。
“那夫人就不怕我跑了?再也不回来了?”
“你会跑吗?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贺承景走了。
怀里揣着泛着凉意的出府令牌,随着他每次走动轻触在皮肉,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。
他借口给夫人买点心出了府,回来时衣衫不染血,状态也不错。
纵使身上重伤未愈,杀一个毫无武功在身的府医也是小事一桩。
他还得空去最后出现的地方留了印记,好让下属尽快找到他。
最后没忘去宴春楼买了点心,趁热回了府。
刚进府门,身后有马蹄声阵阵,是万德回来了。
这时的万德应该还没见过他,但贺承景也担心他看过自己的画像,垂头埋首站在路边,看似恭敬的等着万德先走。
万德没察觉到他一直想攀附的人就站在不远处,他也做梦都想不到,那位会进了他家的后院,做了他夫人听使唤的小厮。
他气势张扬,威风八面的从贺承景面前走过。
贺承景余光瞧着他,不由得想到了他如今名义上的主子。
就他,也值得她多思多虑,百般遮掩家中丑事?
而她上一世的“病死”,到底是怎么样的病?
前后两世出现的偏差,是从她把他捡回来开始的。
这到底是巧合,还是……她也是重生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