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寒舍暂歇,旧痛难平(1 / 1)

那两个男人走后,村长快步上前,弯腰将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扶起,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,温声劝慰:“王婆子,人都走了,没事了。”

老妇人哽咽着,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掉,胸前的衣襟被泪水浸得透湿。

村长转而看向宋洁茹,目光温和:“小姑娘,你们何处而来,又要去往何处?”

宋洁茹擦干脸上的泪水,抬头看向村长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:“村长,小女子来自光泽县,欲往邵武县投亲。”

村长闻言一愣,随即失笑摇头:“哎…丫头啊,你们走反啦!从此处去邵武县,本就该往光泽县方向顺道而行,你怎的反倒从光泽县往此地来了?”

宋洁茹垂下眼帘,声音低沉:“村长有所不知,茹儿家中突遭变故,如今方才从光泽县脱身。眼下光泽县中风险不明,此路已然不通,只得舍近求远,以求周全。”

村长听罢,眉头微微蹙起,叹了口气:“原来如此。只是从此处绕行鹅湖山,全程足有二百多里路,你姐弟二人年幼,又没个大人照料,一路上方才那等歹徒不在少数,恐难顺利抵达啊。”

宋洁茹低下头,纤长的手指攥紧了衣角,沉思片刻后抬头问道:“请问村长,村中可有马车租赁?”

村长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们这桐子山村,全村拢共不过百余口人,日子过得本就清贫。村民们多以种地打鱼为生,并无经商之人,更无外来商贾愿意来这穷乡僻壤落脚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若是能雇上马车,倒是能省不少麻烦。只是要雇车,得去前方的石塘镇才行,而且雇马车的价格,可不算便宜。”

宋洁茹心中一紧,连忙追问:“若雇马车前往邵武县,需多少银钱?”

村长捻着下巴上的短须,思忖道:“此去邵武县二百多里,路途不算近,若雇马车,约莫三日可达,至少得要六两纹银。”

宋洁茹默默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村长告知,茹儿明白了。”

村长看着她单薄的身影,又看了看一旁还在抽噎的小虎,心中不忍:“不过就算要雇车,也该等明日再去。今日天色已晚,夜路难行,还要经过村外炮台山,山路夜行更是凶险。今夜便在村中住下吧,明早再动身也不迟。”

宋洁茹感激地点了点头,福了一礼:“多谢村长体恤。”

村长环顾四周,对着围拢的村民扬声道:“各位有心了,都散了吧,没事了。”

话音落,村民们也陆续散去,各自回家,唯有几个相熟的妇人留下,帮着收拾馄饨店外散落的桌椅碗碟。

此时老妇人已然回过神来,擦干脸上的泪水,拉着宋洁茹的手,语气恳切:“丫头啊,今晚便在老身家中住下吧。只是寒舍简陋,你可千万不要嫌弃。”

宋洁茹连忙摇头,眼眶微红:“多谢老人家收留,我姐弟二人,便叨扰了。”

老妇人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,随即将那锭一两的碎银塞回宋洁茹手中:“这银子你拿回去,明日雇车正好用得上。”

宋洁茹却不肯接,她摸出随身的钱袋打开,露出里面几锭碎银:“老人家请看,明日雇车,茹儿有银子。这一两银子您务必收下,就算不算面钱,也权当今夜的留宿费用。”

老妇人摇着头,还想拒绝。

宋洁茹却神色坚定:“若老人家执意不收,我姐弟二人也不便叨扰,今夜便连夜赶往石塘镇去。”

老妇人看着她倔强的模样,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银子,终究是叹了口气:“那好吧,老身便依你。”

她缓缓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笑着道:“你们先坐着歇会儿,奶奶这就去给你们做饭。”

宋洁茹一愣,连忙摇头:“老人家,我们方才用完膳,不饿的。”

“面食哪里能顶饱?”老妇人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们赶路辛苦,得吃点实在的。”

宋洁茹很清楚,对老妇人这样的百姓来说,精米白面有多珍贵,因此还是要拒绝。

老妇人却板起脸:“这一两银子已然太多,你若不吃,我也不收。”

宋洁茹沉默了一下,也只能妥协。

却见老妇人径直进了鸡棚,摸索着将那只日日下蛋的老母鸡抓了出来,蹲在灶房门口,磨起了刀。刀锋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微光,映得她佝偻的身影愈发单薄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酸的暖意。

宋洁茹看着这一幕,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
一通忙活过后,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。老妇人先端出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,又端出一个木托盘,上面摆着两碗白花花的米饭,一盘油亮亮的炒鸡块,还有一盘青翠的野菜。

虽是俭朴的两菜一汤,宋洁茹看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,心里却五味杂陈——果然,老妇人只蒸了两人份的口粮。

老妇人将菜和汤一一摆到桌上,把两碗米饭分别推到宋洁茹和小虎面前,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:“快趁热吃,村子穷没什么好东西,粗茶淡饭的,你们别嫌弃。”

小虎早就馋得直咽口水,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最大的鸡腿,塞进嘴里大口啃着,一边啃还一边抬眼,偷偷瞄着宋洁茹和老妇人。

宋洁茹却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,迟迟没有动筷。

老妇人瞧着她的模样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怎么了丫头,可是这饭菜不合你的胃口?”

宋洁茹连忙摇了摇头,抬手轻轻摸了摸肚子,声音轻柔:“不是的奶奶,茹儿胃口小,实在吃不下这么多。”

她说着,便将自己面前的那碗米饭往老妇人面前推了推,“奶奶你吃,茹儿真的吃不下,喝点汤就够了。”

话音落,她起身去灶房又拿了个粗陶碗,盛了半碗清亮的鸡汤,还特意从盆里夹了个鸡腿放进碗里,这才坐回原位,慢慢喝起汤来。

老妇人看着她的举动,眼眶倏地一热,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:“丫头,你…你叫老身什么?”

宋洁茹一愣,抬起头,看着老妇人泛红的眼眶,轻声唤道:“奶…奶奶。”

“哎!哎!好!好!”老妇人连应了好几声,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,像揉皱的纸被轻轻展平,“奶奶刚吃过了,一点都不饿,还是你们吃,你们年纪小,正长身体呢,得多吃些才有力气赶路。”

宋洁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低头继续喝着碗里的汤,没再说话。

一旁的小虎啃完手里的鸡腿,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看宋洁茹,又看看老妇人,突然伸出筷子,从盘子里夹了块鸡腿肉,小心翼翼地放进老妇人面前的空碗里,脆生生地喊道:“奶奶,吃饭!”

老妇人看着碗里的鸡腿,嘴角先是牵起一抹笑意,可那笑意没撑住片刻,便化作两行滚烫的泪,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。她伸出粗糙的手,轻轻摩挲着碗沿,指腹的老茧蹭过碗壁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悔恨与思念:“兰兰啊……是奶奶,是奶奶对不起你啊……家里穷,连一口热乎的饭都没让你吃上,最后还把你弄丢了……是奶奶没用,是奶奶对不起你啊……”

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着满室的沉默,只有老妇人压抑的哭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