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,方敬跟着方晟,来到城南一家酒楼。
周老三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。见了方晟,他立刻站起来,满脸堆笑:“兄长来了!快请坐快请坐!”
方敬打量了他一眼。
三十不到,瘦瘦的,面色苍白,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。穿的衣服倒是体面,但袖口有些磨损,领子也有点脏。
方晟介绍道:“周老弟,这是我儿子,方敬。今年刚考完会试,举人。”
周老三连忙拱手:“哎呀,方公子!失敬失敬!年轻举人,前途无量啊!”
方敬也拱了拱手:“周三叔客气了。”
三人落座。周老三张罗着点菜,方敬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随便吃点就行。周三叔,今天来,主要是想聊聊宅子的事。”
周老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瞥了方晟一眼。
“宅子……怎么了?兄长不是说要买吗?”
方晟看了一眼方敬。
方敬开口道:“周三叔,我爹跟我说了,您家那宅子要卖,开价一万五千两。我爹挺感兴趣的,让我跟着来看看。不过在这之前,我想先问问——这宅子在哪儿?”
周老三道:“聚宝门内,秦淮河北岸,柳叶巷。好地方!”
方敬点点头,又问:“离国子监远吗?”
周老三一愣:“国子监?在鸡鸣山下,离得……有点远。骑马得小半个时辰吧。”
方敬皱了皱眉。
“那离翰林院呢?”
周老三干笑两声:“翰林院也在那一带,差不多。”
方敬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方晟。
“爹,这宅子太偏了。”
方晟一愣:“偏?”
“您想啊,”方敬掰着手指头算,“我是举人,以后还要考进士。考上了,就要在金陵当官。当官就要上朝,上朝就要离皇城近。这宅子在聚宝门内,秦淮河边,听着是好地方,但离皇城远啊!万一我以后真的高中了,每天上朝骑马半个时辰,多折腾?”
方晟挠了挠头:“可是……你不是还没中吗?”
“那万一中了呢?”方敬道,“咱得提前打算啊。万一中了,这宅子离皇城那么远,我不得天天早起?那多难受!”
周老三的脸色有点僵。
方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那……你的意思是?”
方敬看向周老三,笑了笑。
“周三叔,我不是说您这宅子不好。我就是觉得,一万五千两这个价,对我来说,有点高了。您看,这宅子这么偏,我以后也用不上,纯粹是替我爹买的。我爹这个人,心善,讲义气,觉得跟您投缘,不好意思压价。但我是他儿子,我得替他着想。”
周老三干笑两声:“方公子说得是……那您觉得,多少合适?”
方敬笑道:“您说呢?”
周老三咬咬牙。
“一万三千两!方公子,我这宅子三亩地,二十多间屋,还有花园池塘!金陵城哪有这个价!”
方敬点点头,又道:“而且周三叔,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。”
周老三警惕地看着他:“请讲。”
方敬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问:
“您是行三是吧?不知道贵府大老爷还有二老爷,知道您要卖房子吗?”
周老三的脸,瞬间僵住了。
方晟愣愣地看着儿子,又看看周老三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周老三的脸色变了又变,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:
“这……这房子是我的。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。”
方敬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地契是您的名字,那您就是唯一的主家,按理说不用问别人。我只问一个问题,如果大老爷二老爷不知道的话,咱们是不是该知会他们一声?”
周老三不说话了。
方敬看着他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这位周三叔,虽然是继承了房子,但是八成是瞒着家里人卖祖宅。
方敬叹了口气。
“周三叔,您别怪我多嘴。我就是替您着想:万一宅子卖了,钱到手了,回头大老爷二老爷找上门来,说这是祖宅,不能卖。到时候我们怎么办?钱退给您,您退给我们?那多麻烦。”
周老三咬着牙,不说话。
方敬继续道:“所以我想着,要么您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,取得同意,咱们再谈。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要么您就再让一步,一万两。这个价,就算是家里人来闹,我们也认了。毕竟便宜,闹也值得。”
周老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比他开价少了整整五千两。
可方敬说得对——他确实是瞒着家里人卖的。他大哥二哥都在外地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等他们回来,宅子已经卖了,钱已经花了,他们能怎么办?
可要是卖得太便宜,他们回来闹,也麻烦。
周老三咬了咬牙。
“一万二千两。”
方敬摇摇头。
“周三叔,您这就不诚心了。您要是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我们再看看别家的。”
他说着,作势要起身。
周老三急了。
“等等!等等!”
方敬停下,看着他。
周老三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又张了张嘴。
“一万一千八百两?”
方敬还是摇头。
周老三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。一万两。”
方敬点点头。
“对了周三叔,还有一件事。”
周老三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什么事?”
方敬笑了笑,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。
“您刚才也听见了,我今年刚考完会试。考上考不上,还不一定呢。万一我没考上,以后也不在金陵当官,这宅子买了也是空着。我爹在济南有大宅子,也不稀罕来金陵住。所以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这宅子,我们买了,可能也就是个摆设。花一万两买个摆设,说实话,有点心疼。”
周老三的脸都绿了。
“方公子,您这是什么意思?咱们不是谈好了吗?”
方敬摆摆手。
“谈好了是谈好了,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。万一我没中,万一以后不来金陵,这宅子就真用不上了。我爹花钱买个用不上的东西,我这个做儿子的,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他看向周老三,眼神真诚。
“所以周三叔,您看,能不能再让一步?九千两?”
周老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“九千两?您刚才不是说一万两吗?”
方敬点点头。
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我刚才没想到这一层,现在想到了。您体谅体谅。”
周老三欲哭无泪。
一根筋变两头堵是吧?说是考上了怕偏,让我便宜;现在又说怕考不上买了浪费,又来砍价,哪有这样的人!要不是我急着买……
他咬了咬牙,又咬了咬牙。现在没多少人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,自己欠的赌债又不能不还……
“九千五百两。不能再少了。”
方敬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周老三愣了一下,随即如释重负地握住他的手。
“多谢方公子!多谢方公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