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一步登天(1 / 1)

城门口。

王一言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的走。

身后,周延跟着。

礼部侍郎,从三品,此刻官袍褶皱,发冠歪了,靴子上沾满泥。

他双手捧着那个檀木匣子,抱得紧紧的,像抱着唯一的体面。

城门洞两侧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
屋顶上、墙头上、树杈上、路边的高坡上,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。

连城外那棵老歪脖子树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子,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几千号人,鸦雀无声。

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周延身上。

那些目光里没有畏惧,没有敬意,更没有嘲笑,就是看。

像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
周延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无数大场面。

但此刻被这几千双眼睛盯着,他也觉得脊背发凉。

此刻赶紧低头,盯着前面那双布鞋,一步不敢慢,一步不敢快。

他只想快点走过这段路。

终于,前面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
城门口,站着一群人。

为首的是张怀远,身着七品青袍,身后跟着县丞杨东里、捕头赵猛,以及县衙三班六房的一众官吏。

张怀远望着那个拄着木棍走来的少年,望着那个少年身后狼狈不堪的周延,望着远处城外那艘歪在野地里的空天梭,沉默了会。

然后他抱拳行礼,“临山县令张怀远,率本县官吏,恭迎钦差。”

身后一众官员齐刷刷行礼。

周延愣住了。

他站在王一言身后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临山官员,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。

那些都是朝廷的人,可现在,他站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身后,官袍皱得像抹布,靴上沾满泥,怀里抱着匣子,像个跑腿的小厮。

而那些本该拜他的官员,此刻拜的到底是他,还是他前面那个少年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当那些官员出现的那一刻,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终于有人接他了。

终于不用自己孤零零地走进去了。

王一言停下脚步。

木棍点在青石板上,轻轻一转。

身后,周延抱着匣子站着,不敢动。

身前,张怀远躬身拜着,也没有动。

四周的百姓远远望着,鸦雀无声。

日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城门口照得明晃晃的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

王一言开口了。

很轻的三个字,但所代表的意义却是不一样的。

张怀远抬起头,看着那个少年,然后起身。

身后一众官员跟着起身。

周延站在王一言身后,抱着匣子,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。

王一言继续往前走,走过张怀远身边,渐渐消失在城门里。

周延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,又看了看面前的张怀远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张怀远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
那目光里没有鄙夷,没有同情,也没有幸灾乐祸。

周延抱着匣子,硬着头皮继续往城门里走。

路过张怀远身边时,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,“张县令,本官该去哪儿?”

张怀远看着他,往城里指了指。

“县衙。”

周延点点头,抱着匣子,往里走。

张怀远站在原地,望着周延的背影,又回头望了望城外那艘歪在野地里的空天梭,沉默了很久。

杨东里走到他身边,“县尊,咱们……”

张怀远摆摆手,打断他,没有回答,而是说了一句,“杨县丞,你说,这临山县,还是朝廷的临山县吗?”

杨东里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张怀远也没有等他的答案。

他转身也往城里走去。

身后,一众官员陆续跟上。

城门口只剩下那些围观的百姓,还在远远地望着,望着那艘歪在野地里的巨舟,望着那个还跪在甲板上的紫袍人影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但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亮着一点什么。

那是他们活了半辈子头一回看见的东西。

原来朝廷也不是高高在上的。

原来还有人比朝廷厉害。

不知是谁先嘀咕了一句,“嘿,咱们稽查使真牛逼。”

旁边的人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但他们的眼睛亮得很。

县衙正堂。

周延捧着檀木匣子,站在堂中央。

堂内陈设简陋,几根柱子漆皮斑驳,公案案腿还短了一截,用木片垫着。

他环顾四周,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
堂堂礼部侍郎,出京宣旨,去的哪个州县不是香案齐备,彩棚高搭?

可这临山县倒好,别说香案,连块干净的红布都没给他准备。

可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。

张怀远快步从他身后走出,身后跟着县丞杨东里。

周延定了定神,从匣中取出第二卷黄绫。

“临山县令张怀远接旨。”

张怀远弯腰行礼。

杨东里却跪下了。

周延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念道,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临山县令张怀远,守土尽责,吏治清明,抚民有功。兹擢为平卢道观察使,正三品,加御史衔,专司青山郡及周边三郡民政,仍兼理临山县务,钦此。”

念完,周延看着面前的张怀远。

从七品县令,到海宁府正五品府同知,还没上任呢,又从府同知升任平卢道正三品观察使。

连升八级。

平卢道观察使,是平卢道的民政长官之一,按理该驻登州。但加御史衔后,可以“奉旨巡查”,驻在临山也不算违制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个位置,可以直接管平卢道各郡的事,而不用经过登州那套官僚系统。

大乾立国以来,有几个七品县令能一步跨到观察使的位置?

张怀远站着没有动,他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
周延等了几息,见他没有反应,又说了一遍,“张大人,接旨吧。”

张怀远缓缓伸出双手,接过那道黄绫。

指尖触到绫面时,他忽然想起几天前,自己在这间正堂里接过的那道升迁令,从临山县令,升任海宁府同知。

那是他做了七年县令后,头一次准备挪窝。

他知道那是谁的功劳,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
可那道令,好歹还在朝廷的框架里。

府同知,正五品,不算太高,也不算太低,像他这种没根脚的进士,熬到这个位置,差不多就到头了。

可这一道呢?

平卢道观察使,正三品,加御史衔。

平卢道下辖八郡四十六府,观察使是“道”的民政长官之一,正经的方面大员。

他从七品跳到正三品,一步跨过多少人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