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立威(1 / 1)

临山城南的粥棚前排着长队,炊烟袅袅。

城西的校场上,赵猛正带着一百四十人操练,呼喝声隐约可闻。

街边的茶摊里,几个闲汉就着粗茶闲聊,说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。

突然天暗了,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。

茶摊的闲汉茫然地抬起头。

接着张着的嘴就无法合上了。

茶碗从手里滑落,“啪”地摔碎在地上,没人顾得上看。

城南排队领粥的流民,一个接一个抬起头。

城西校场上,赵猛扬起的令旗停在半空。

整座临山城,数万人,在同一瞬间,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
一艘银白色的巨舟,从云层中缓缓降下,悬停在临山正上空处。

日光落在舟身上,暗银色的玄铁轻甲泛起一层冷光。

舟首那只金翅大鹏昂首向天,鹏眼处的夜明珠在日光照耀下,竟隐隐有七彩光晕流转。

舷窗的水晶折射出点点光斑,洒在下方的人群中,像下了一场碎金。

那是船吗?

可船怎么会飞在天上?

恐惧、敬畏、茫然,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。

县衙门口,张怀远推门而出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
“空天梭……”

他喃喃念出这三个字。

那是皇家的东西,怎么会突然来临山?

空天梭悬停在百丈高空,没有再动。

舟首处,一名身着朱紫蟒袍的老者负手而立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

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瑛,化形境巅峰,此次奉旨宣封,亲自领队。

他身后站着六名真气境供奉,左右两侧是礼部侍郎周延及数名随从。

韩瑛俯视着下方那座破旧的小城,嘴角扯出冷笑。

“就这么个破地方,也值得动用空天梭?”

周延上前一步,“韩公公,那位是法相境大能,陛下特意叮嘱……”

“咱家知道。”

韩瑛打断他,“不就是个毛孩子么?再厉害不也得接旨?咱家倒要看……”

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上压下。

韩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想动,但身体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,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
六名真气境供奉同时闷哼一声,面色涨红,拼命催动真气抗衡,但那股力量太强了,强到他们的真气刚一离体就被碾碎。

“怎……怎么回事!!!”

周延惊慌地喊道,他也被压得弯下了腰,却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空天梭剧烈震动,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艘船,硬生生往下拽。

三十丈巨舟,从百丈高空,被一寸一寸地拉下来。

九十丈、八十丈、七十丈……

六名真气境供奉的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
其中一个嘴角溢出血沫,两眼一翻,直接昏死过去。

紧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,六人接连倒下,瘫软在甲板上,不知是死是活。

韩瑛双膝颤抖,拼命撑着不跪。

他可是化形境巅峰,在神都也是横着走的人物,怎么能跪在一个边陲小城。

但那股力量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。

“咔嚓”一声,他膝盖处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。

韩瑛单膝跪地。
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连抬头都做不到。

空天梭还在往下落。

五十丈、四十丈、三十丈……

甲板上那些随从早已趴了一地。

周延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“轰——!”

空天梭重重砸在临山城门外三里外的空地上。

舟身剧烈震荡,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
舟首那只金翅大鹏的翅膀裂了一道口子,鹏眼处的夜明珠滚落一颗,在草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,停在一滩泥水旁。

烟尘散去。

空天梭斜斜地歪在那里,像一只折翅的巨鸟。

城门口,无数百姓远远地望着这一幕,大气不敢出。

静默。

整座临山城,鸦雀无声。

然后一个声音从城中处传来。

“入临山城者,得下马步行,包括飞着的。”

韩瑛跪在甲板上,浑身颤抖。

他,司礼监掌印太监,化形境巅峰,今天,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压得跪在这破地方的泥地里。

突然,一双布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。

鞋面是粗布,洗得发白,沾着些尘土。

鞋边有一根木棍,木棍下端也沾着泥。

很普通的布鞋。

很普通的木棍。

韩瑛的瞳孔却猛地收缩。

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“咚咚咚咚”,像有人在敲他的胸腔。

然后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轻,听不出任何情绪:

“看你样子,很不爽?”

韩瑛的额头,瞬间冒出汗来。

那一瞬间,他身体里那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本能告诉他,眼前这个人,只需要动一个念头,他就会死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
那双布鞋没有动。

那根木棍也没有动。

那声音又响起,“问你话呢。”

韩瑛终于挤出了声音,“咱……奴婢……不敢。”

“不敢?”

那声音顿了顿。

“那你抖什么?”

韩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在抖,膝盖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

他控制不住,“冷。”他说,声音涩得发苦,“奴婢冷的。”

头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
那笑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

随后那双布鞋消失了,没一会又折返回来。

韩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头顶传来那熟悉的声音,“抬头。”

韩瑛浑身一颤,慢慢抬起头。

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
灰白色的眸子,没有焦距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
面容清瘦,带着少年人尚未长开的轮廓,但眉宇间压着的东西,让韩瑛这种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狐狸,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
那少年就站在他面前,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,瘦一些。

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浓了。

少年右手拄着木棍,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珠子,对着光转了转。

珠子沾着泥水,但依旧生辉,映得那少年的手有些透明。

“这珠子挺值钱的吧?”

韩瑛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。

“……是。此珠名为东明珠,东海进贡的,一颗值三千金。”

少年点点头,把珠子重新放回掌心,掂了掂。

“三千金,就这么滚到泥里了。”

韩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

“下次来,记得多带几颗。”

韩瑛愣住了。

多带几颗?

什么意思?让他赔?还是……

那少年没有解释。

他抬起左手,把掌心的夜明珠在自己衣襟上随意擦了擦,灰布衣裳上留下几道泥印,珠子却亮了起来,随后他把那颗珠子往自己怀里一塞。

此时周延艰难地从船板上爬起来,踉跄着走到船舷边。

六名真气境供奉还晕着,其他随从也七零八落地趴在甲板上,只有他还勉强能站住。

他扶着船舷,望着那个拄着木棍的身影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那声音又响起了。

“你们是来干嘛的?”

周延一愣,连忙开口,“本官……本官是礼部侍郎周——”

“说重点。”

周延咽了口唾沫,“奉旨封平卢王氏子王一言为临山侯。”

那道身影顿了一下。

“哦?”

那个字拖得有点长,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封我为侯?”

周延连忙点头:“是!圣旨在此,陛下亲封——”

“念来听听。”

周延愣住了。

在这儿念?

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韩瑛,韩瑛跪着,一动不动。

周延咬了咬牙,打开檀木匣子,展开那卷黄绫,声音有些发颤,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平卢王氏子瑜言,年十四,英姿天纵,斩妖卫道,护境安民,功在社稷。兹封为临山侯,食邑三千户,赐金五百两、绢千匹、御酒百坛。钦此。”

念完,他捧着圣旨,等着那少年过来接。

但少年只是拄着木棍没有动。

过了几息,那声音又响起,带着玩味,“三千户?”

周延连忙解释,“是,大乾封爵,县侯食邑千户至三千户不等,三千户是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少年打断他。

“你们皇帝,挺大方啊。”

周延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
大方?这是讽刺还是……

“你们皇帝还有别的话吗?”

周延深吸一口气。

“陛下有口谕,临山侯年少有为,乃大乾之幸。侯爵虚封,聊表心意。若他日有用得着朝廷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
王一言点点头。

“行吧。带人进城宣旨吧。”

他转身,率先往临山城里走去。

“哦对了。”

他走了几步,停下转身。

“跪着的那个先跪着吧,其实我觉得跪着挺好的。”

韩瑛的脊背一僵。

那声音继续,“因为人只有在跪着的时候,才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
木棍点地的声音响起,笃、笃、笃,渐渐远去。”

周延沉默了,他默哀的看了一眼韩瑛,整了整衣冠,把檀木匣子抱在怀里,加快脚步,向那座低矮的城门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韩瑛依旧跪在甲板上,一动不动。

像一尊泥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