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不大,却挤满了人。
大堂里,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。
有背剑的道士,有挎刀的武师,有穿着僧袍的和尚,也有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。
各色口音混杂在一起,比菜市场还热闹。
靠窗那桌,坐着三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,满脸络腮胡,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饭。
一个年轻些,瘦高个,眼睛滴溜溜转。
还有一个三十出头,面容憨厚,只顾埋头吃菜。
络腮胡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听说了吗?北平公封王了。”
瘦高个眼睛一亮,“异姓王?”
“对!异姓王!大乾立国八百多年头一遭,同时还节制北疆,陇西李氏和凌霄城都得听他调遣。”
瘦高个愣了愣,“李氏能听?”
络腮胡嗤笑一声,没答话,端起碗继续扒饭。
憨厚那个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菜,含糊不清地问:“那打起来……咋办?”
络腮胡把碗放下,抹了把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是山道,山道下是官道,官道上人来人往。
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车的商贾,有背着包袱赶路的普通人。
他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瘦高个等了又等,忍不住拿筷子戳他胳膊:“问你呢。”
络腮胡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空碗。
“我大舅子就是死在陇西。”
瘦高个一愣。
络腮胡把碗往旁边一推。
“我妹夫去年也死了,也是死在陇西。我妹子带着两个娃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没再说下去。
瘦高个也不说话了。
憨厚那个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打起来怎么办?打起来老子就去临山。”
他把碗往桌上一放,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瘦高个和憨厚对视一眼,连忙跟上。
旁边那桌,穿青衫的年轻人目送他们出门,收回目光,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。
但面已经坨了。
二楼。
雅间里坐着两个人。
站窗户边的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穿一身月白道袍,是青城派掌门玄真子。
另一个四十出头,身形魁梧,坐在桌子旁喝着闷酒,那是他的亲传大弟子孟虎。
玄真子站在窗户边上,看着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“听见了?”
孟虎一口喝完杯中的酒,闷声闷气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玄真子把窗户合上,坐回原位,端起茶杯。
“那个络腮胡,我认识。”
孟虎一愣。
“平远镖局的,两年前我在陇西李氏做客,见过他,那时候他给李氏押过一趟镖,全队十七个人,半道上死了十六个,他背着一个箱子走回来。箱子里装的什么他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李氏的人把箱子拿走,给了他六十两银子。”
玄真子吹了吹茶沫。
“六十两,十六条人命。”
孟虎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玄真子喝了口茶。
“你刚才问我,咱们该干啥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老夫也不知道。”
孟虎愣住。
玄真子看着他,笑着开口。
“怎么?以为老夫什么都知道?”
孟虎挠挠头,没敢接话。
玄真子叹了口气。
“李氏在陇西几千年,凌霄城在北疆五百多年,哪家不是树大根深?可这次不一样,死在那位手上的法相都已经两位了。”
他看着杯中的茶叶,“圣旨明明白白写着,节制北疆。李氏和凌霄城不接旨,就是抗旨。接了吧,就得听一个十五岁娃娃调遣。最麻烦的不是打仗,是人心。李氏在陇西扎根几千年,百姓认的是李氏,不是朝廷。北平王就算打赢了,怎么收人心?”
孟虎听得直瞪眼。
“那……那他们到底接不接?”
玄真子端起茶杯,又放下了。
“老夫要知道,还坐这儿干嘛?”
洗剑阁,弟子院。
圆脸女弟子趴在栏杆上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
“王师姐还在崖边坐着吗?”
瘦高男弟子靠在门框上,撇了撇嘴:“在。”
“坐多久了?”
“三天了。”
圆脸女弟子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瘦高男弟子等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你就‘哦’一声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“你就不觉得奇怪?她弟弟是北平王,她在这坐着干啥?”
圆脸女弟子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弟弟要是突然变成北平王,你干啥?”
瘦高男弟子被问住了。
圆脸女弟子又把头转回去,望着后山。
“我要是她,我也不知道干啥。”
瘦高男弟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这时候,一位马尾弟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脸色有点古怪。
圆脸女弟子看她一眼,“怎么了?”
马尾弟子压低声音:“三长老那边的人,刚才在议论王师姐。”
瘦高男弟子精神一振:“议论啥?”
马尾弟子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,对圆脸女弟子说:“他们说,王师姐这次‘运气真好’。”
圆脸女弟子皱了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马尾弟子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,但听着不像好话。”
瘦高男弟子“切”了一声,“那能是什么好话?三长老跟李氏走得近剑阁内谁不知道,现在北平王要去节制李氏,她那边的人能高兴?”
圆脸女弟子没理他,盯着马尾弟子:“谁说的?”
马尾弟子犹豫了一下。
“陈师兄。”
圆脸女弟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师兄上次输给王师姐,输了半招。”
马尾弟子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圆脸女弟子站起来。
“我去崖边看看。”
瘦高男弟子愣了愣:“你干嘛去?”
圆脸女弟子头也不回。
“给师姐送壶水。她都坐三天了,不渴吗?”
演武场边,树荫下。
几个穿着月白袍服的弟子正在歇息。
其中一个收剑回鞘,擦了擦汗,“你们说,那位北平王会不会来演武场?”
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弟子差点呛着,咳了半天,抬头看他:“你在说梦话么?”
“我就是问问……”
“问问?人家什么境界?咱们练剑在他眼里跟小孩玩泥巴似的,人家来干嘛?看咱们玩泥巴?”
问话那弟子讪讪地挠头。
另一个弟子靠坐在树下,“王师姐刚来时候,就在这个演武场练剑。”
几人都看向他。
他望着场中。
“我比她早两年入阁。她刚来的时候才十二岁,瘦瘦小小的,站在那边角落里,一个人练最基本的剑招。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太阳落山了还在练。”
他眼神有点飘,“我那时候想,这小丫头能坚持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结果人家仅四年,就走到开窍巅峰了,剑心九问过了第三问。我还没突破开窍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爱问问题的弟子又开口了:“那时候你咋不上去跟王师姐搭讪?”
靠在树下的弟子望着演武场的那个角落,那里空无一人。
“是啊,早知道……早知道我好歹去说句话啊。”
旁边那个喝水弟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你可滚犊子吧!”
那弟子捂着后脑勺,没躲,“其实跟她弟弟是不是北平王没关系。我就是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喝水弟子看着他,骂了一句什么,把水囊扔给他。
“喝你的水。”
那弟子接住水囊,没喝,就那么抱着。
天峰道上,两个灰袍老者并肩而行。
他们皆是洗剑阁长老。
左边那个叹了口气,“大会还没开始呢,山下北平公封王的消息都已经传遍了。”
右边那个皱眉,“凌霄城的人呢?”
“凌霄城的人还没到。李氏那边,也没见人影。”
“他们应该不会来了。北平公封王的消息一出,他们哪还有心思参加大会?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该办办。来者是客,不来……不来也清净。”
右边那个望着山道下那些隐约可见的人影,沉默了几息。
“你说,那位北平王,心里到底怎么想的?”
左边那个瞥了他一眼,“你管人家怎么想呢?到了那位的地步,一言一行是我们能揣摩的透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