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崖边与案头(1 / 1)

王一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。

山崖上风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
他站在那里,灰白的眸子环顾四周,嶙峋的怪石,孤悬的峭壁,远处翻涌的云雾。

最后,目光落在悬崖边那道身影上。

王瑾瑶坐在那里,距离悬崖只有一掌。

一动不动。

衣袍被风吹得扬起,又落下。

王一言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距离她三尺,不远不近。

他也望着那片深渊。

底下云雾翻涌,深不见底。
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有开口。

风吹过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。

过了很久。

王瑾瑶侧过头,看着他。

她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双灰白的眸子,看着那张有些陌生的脸。

他变了。

不是长相变了,是感觉变了。

以前的他,虽然也安静,但那安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隔阂。

像是隔着层什么东西,你可以看见他,仰望他,但走不近他。

现在,那种隔阂感淡了。

他坐在她身边,感觉像小时候那样。

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,她蹲在旁边看着,他就冲她笑。

王瑾瑶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
“你变了。”

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王一言歪了歪头。

“哦?哪里变了?”

“以前总觉得你隔着点什么,现在……”

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,“现在觉得你坐在身边了。”

王一言低下头,看向深渊,“想通了点事。”

王瑾瑶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
她望着那片翻涌的云雾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失踪那年,我五岁。”

“娘天天哭,爹和祖父天天在外面找你,整个王家,像塌了一样。”

王一言没有说话。

“那时候我就告诉我自己,我得懂事。我不能哭,不能让娘更难过,我得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”

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,

“有一次,爹喝醉了。他拉着我的手,眼睛红得吓人。他说,‘瑶儿,你弟弟要是真没了,往后王家就得靠你了。’”

“那时候我才六岁,不懂什么叫‘靠你了’。但爹的眼神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
风从深渊涌上来,吹得她的声音有些飘。

“后来我慢慢懂了。不管我想不想,愿不愿意,我都得撑着。因为我是王家嫡长女。”

“所以十二岁那年,师父说我有天赋,可以进洗剑阁。我就来了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王一言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练剑吗?”

王一言扭头看着她。

“因为我想让那些人知道,王家就算没有儿子,也有我。”

风继续吹。

云雾继续翻涌。

王瑾瑶收回目光,继续望着深渊。

“后来你回来了。”

“我就不用扛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“我轻松了,真的轻松了。”

“可轻松了之后呢?我这些年算什么?”

“为了给王家争光?可王家现在有你了,不需要我。”

“为了证明自己?可我在你面前,算什么天才?”

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。

“我练了四年剑,拼了四年命,结果你十五岁法相,杀同阶如杀鸡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王一言,眼神无比认真。

“你说,我算什么呢?”

王一言沉默了很久。

风吹过,吹起他鬓边的碎发。

然后他开口:

“姐。”

王瑾瑶愣住了。
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。

王一言灰白的眸子“望”着她。

“你是王瑾瑶,王家嫡长女。”

““不是什么人的替代品,更不是谁的影子。”

“你问我你算什么?”不如问自己,想算什么。”

王瑾瑶没有说话。

王一言收回目光,望着深渊。

“你拼了命练剑,是为了什么?”

“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是谁,还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?”

王瑾瑶张嘴,“我……”

王一言抬手打断,“你不用急着回答,慢慢想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你还小。”

王瑾瑶愣住了。

她十七岁,他才十五岁。

她比他大。

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她却觉得……

好像也没错。
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
“你还教训起我来了。”

王一言没有说话。

只是继续望着深渊。

过了很久。

王瑾瑶忽然开口,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
王一言没回答。

王瑾瑶看着他。

“再叫一声。”

王一言瞥了她一眼,“得寸进尺。”

王瑾瑶笑了,那笑很亮。

王一言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
她也站起身,学着王一言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两人并肩,往山下走去。

走出几步,王瑾瑶看着他的侧脸。

“一言。”

“嗯?”

王瑾瑶停下,很认真的说道:

“谢谢你。”

王一言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

王瑾瑶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扬起。

然后她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
风吹过崖边,卷起几片落叶,落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。

那里空荡荡的。

只有云雾还在翻涌。

————

景和二十五年,四月。

一道圣旨,如惊雷炸响,震动了整个天下。

异姓王。

大乾立国八百余年,从未有过异姓封王之例。

当年开国太祖与六鼎世家歃血为盟,共治天下,定的规矩便是“异姓不王,非乾不帝”。

这条铁律,八百年来无人敢碰。

可如今,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御书房。

景和帝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三摞奏本。

左边那一摞,是反对封王的。

中间那一摞,也是反对封王的。

右边那一摞,还是反对封王的。

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
每一本他都翻过,有的只看了开头,有的看到中间,有的看完了。

看完了的,就放到旁边。没看完的,继续看。

韩枭垂手立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
景和帝又拿起一本,翻开。

“臣河东道巡抚周文渊泣血叩首,异姓封王,古未有之。大乾立国八百载,以礼法治天下,今一旦破例,后患无穷。臣请陛下收回成命,以安天下之心……”

他看完,合上,放到旁边。

又拿起下一本。

“臣陇西李氏李崇岳谨奏,北疆兵马,向由李氏与凌霄城分镇。李氏镇西八百载,凌霄城镇北五百载,各有统属,互不相扰。今一旦归于一人节制,恐军心不稳,边防空虚。臣请陛下三思……”

景和帝冷笑一声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“臣御史中丞刘文远弹劾王一言十三条罪状:其一,擅杀朝廷命官;其二,私蓄甲兵;其三,结交江湖门派;其四,把持地方钱粮……”

他扫了一眼,放下。

又拿起下一本。

“臣礼部侍郎钱通等一百零七人联名上书:异姓封王,有违祖制,请陛下收回成命……”

一本。

两本。

三本。

十本。

二十本。

五十本。

景和帝看完了左边那一摞,又开始看中间那一摞。

韩枭终于开口,“陛下,已经亥时了。”

景和帝没有抬头。

“朕知道。”

韩枭沉默稍许,“这些奏本,陛下打算怎么处置?”

景和帝放下手里的奏本,靠在椅背上。

他望着那三摞堆成小山的条陈,“韩枭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,这些人写这么多,累不累?”

韩枭愣了一下。

景和帝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看不见一颗星。

“陇西李氏的奏本,写的是‘恐军心不稳’。河东道观察使的奏本,写的是‘后患无穷’。御史台那位的奏本,写了十三条罪状。”

“可他们真正想说的,是这些吗?”

韩枭没有说话。

景和帝回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他们想说的是,王一言封王了,他们怎么办。”

“李氏怎么办?凌霄城怎么办?那些和李氏有姻亲、和凌霄城有往来的官员怎么办?”

“他们不是在替朝廷着想,是在替自己着想。”

韩枭低着头。

景和帝收回目光,望着窗外。

“全部留中。”

韩枭抬起头。

景和帝没有回头。

“让他们接着写。写多少,朕看多少。”

“写得越多,朕越知道,谁站在哪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