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死了就死了!(1 / 1)

凌晨一点。

龙山区梨泰院某夜店。

赵源泰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。

角落里的卡座。

最暗的位置。

离舞池最远,离门口最近。

他就那么坐着。

面前摆着一排空酒瓶……烧酒三瓶,啤酒五瓶,还有两杯威士忌,也空了。

那些瓶子歪歪倒倒,有些还滴着最后几滴酒。

赵源泰穿着黑色的夹克,里面是灰色的卫衣,卫衣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。

衣服皱巴巴的,好几天没洗了。

头发油腻腻的,贴在头皮上。

脸上胡子拉碴,黑乎乎一片。

他就那么坐着。

也不看手机。

也不和人说话。

只是喝。

喝完一瓶,叫服务员再来一瓶。

服务员姓李,三十多岁,在这家夜店干了五年。

他知道这位是赵家大少爷,有钱,出手大方。

每次来都坐这个卡座,每次都要喝到天亮。

服务员不赶他。

有钱就行。

舞池里音乐震天响。

低音炮咚咚咚,震得地板都在抖。

节奏很快很重,一下一下砸在胸口,砸得心跳都跟着乱。

灯光闪烁,红红绿绿的光扫过来扫过去。

红的像血。

绿的像鬼火。

在人群里穿梭。

年轻男女们在里面扭动,笑得很大声,叫得很疯狂。

那些女人的裙子很短,露出白花花的大腿。

那些男人的衣服很花,染着黄毛红毛。

他们搂在一起。

贴着身体。

随着音乐晃动。

赵源泰看着那些人。

眼里什么都没有。

空洞的。

干涸的。

自从李家覆灭后,他每天都这样。

白天睡觉。

晚上来夜店。

天亮才回去。

有时候喝多了。

就直接在卡座上睡过去。

有一次服务员叫醒他,说打烊了。
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天已经亮了,站起来时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
服务员扶住他。

他推开服务员,自己走出去。

阳光刺眼。

赵源泰眯着眼,站在路边。

不知道去哪。

不知道干什么。

就那么站着。

站了很久。

然后打车回公寓。

睡。

晚上再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
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

母亲死了。

父亲死了。

外婆死了。

外公死了。

舅舅死了。

姑姑死了。

姐姐妹妹……

赵源泰不敢想。

又开了一瓶烧酒。

他倒了一杯。

一饮而尽。

辣。

呛。

烧胃。

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火辣辣的疼。

但比心里舒服。

心里是空的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烧酒至少让他有感觉。

疼的感觉。

……………

这时。

几名小混混从旁边经过。

三四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。

穿得很花哨。

一个染着黄毛,像鸡冠一样竖着。

一个染着红毛,像火鸡。

一个穿着亮闪闪的夹克,上面钉满铆钉。

还有一个最正常,但叼着烟,走路一晃一晃。

他们看见赵源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
互相对视一眼。

笑了。

是不怀好意的笑。

他们走过来。

黄毛走在最前面。

他走到赵源泰身边,故意撞了他一下。

肩膀撞肩膀。

很用力。

赵源泰的身体晃了晃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只是继续倒酒。

黄毛笑嘻嘻地说:“哎呀,对不起啊,大哥。”

“没看见您在这儿喝酒呢。”

其他人跟着笑。

笑声很刺耳。

赵源泰没有说话。

他不想惹事。

只想喝酒。

但小混混不想放过他。

红毛凑过来,低头看他,“哟,这不是赵大少爷吗?”

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啊?”

赵源泰还是没有说话。
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铆钉夹克的那个绕到另一边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
“赵大少爷,您那些有钱的亲戚呢?怎么不叫他们一起来?”

赵源泰的手停了一下。

然后又继续喝。

黄毛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听说你们家出事了?”

“都死光了?”

最后那句话,像一把刀。

刺进心脏。

赵源泰的手停住了。

手握着酒杯,停在半空。

他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。

酒在晃动。

因为他的手在抖。

他慢慢抬起头,眼睛很红,布满血丝。

眼眶周围是青灰色的。

那是长期熬夜,长期喝酒留下的。

赵源泰看着黄毛。

黄毛也在看他,笑嘻嘻的,“怎么?不高兴了?”

赵源泰的嘴唇动了动:

“滚。”

声音很低。

很哑。

黄毛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滚。”

黄毛的脸色变了,笑容僵在脸上,然后慢慢消失,“你让我滚?”

他站直身体,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源泰,“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?”

赵源泰没有回答。

他放下酒杯。

站起身。

他很高。

一米八左右。

虽然瘦得皮包骨头,但站起来还是有点气势。

他看着那几个小混混,“我说,滚。”

说罢。

赵源泰推开黄毛,想走。

但黄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“别走啊,赵大少爷。”

“陪我们喝两杯。”

“喝两杯,交个朋友。”

其他人围上来。

挡住他的路。

赵源泰的手臂被攥得生疼。

他用力一甩。

甩开黄毛的手。

“滚!”赵源泰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舞池里有人回头看。

但音乐太响,没人管。

黄毛的脸色彻底变了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换上一副狠样:

“妈的。”

“给脸不要脸。”

他的手伸进口袋。

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。

赵源泰没看见。

他只想离开这里。
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
走了两步。

后背被什么东西顶住。

凉凉的。

尖尖的。

他没反应过来。

只觉得很凉。

很凉。

然后,剧痛。

不是普通的痛。

是撕裂的。

是炸开的。

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。

赵源泰低头。

看见一截刀尖从腹部穿出来。

银白色的。

上面沾着血。

他的血。

白色的衬衫,被血染红。

那血涌出来。

温热的。

湿漉漉的。

顺着刀尖往下流。

一滴。

两滴。

三滴。

滴在地板上。

滴在他的鞋上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么。

但说不出来。

只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
那是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。

不像是人声。

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喘息。

赵源泰倒下去。

膝盖先着地。

砰地一声。

然后是身体。

倒在地板上。

侧着的。

脸贴在地板上。

地板很凉。

很滑。

有酒洒在上面,黏糊糊的。

周围的人在尖叫。

在跑。

在喊。

“杀人啦!”

“快跑!”

“报警!”

音乐停了。

灯光亮了。

好多人围过来,又跑开。

但赵源泰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只听见一个声音。

很远。

很轻。

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“源泰……源泰……”

那是母亲的声音。

母亲在喊他。

赵源泰想答应。

想喊……偶妈,我在这儿!

但发不出声音。

只看见天花板上的灯。

很亮。

很白。

刺得眼睛疼。

那些灯一圈一圈的。

越来越模糊。

越来越远。
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……………
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赵源泰被送往医院。

救护车闪着灯,鸣着笛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。

医生在车上给他做急救。

按压心脏。

打强心针。

输血。

但血止不住。

那一刀刺穿了肝脏。

肝脏破了。

血一直往腹腔里流。

流干了。

凌晨三点四十分。

医生走出抢救室,摘下口罩,摇了摇头,“失血过多,抢救无效。”

护士在记录本上写着。

“赵源泰,男,三十九岁。”

“死因,失血过多。”

“备注,腹部锐器刺伤,肝脏破裂。”

……………

凌晨四点。

夜店门口拉起了警戒线。

警察在里面拍照取证。

几个穿黄马甲的人在拖地。

把地板上的血拖干净。

那血很多。

一桶水不够。

拖了两遍才干净。

拖完以后,地板亮晶晶的。

看不出这里死过人。

门口,黄毛和红毛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。

司机发动车子。

驶离。

车里放着音乐。

很嗨的那种。

黄毛跟着节奏摇头晃脑,“妈的,那小子真不经捅。”

红毛笑了,“钱拿到了就行。”

后座,铆钉夹克的那人数着钞票。

厚厚一叠。

五十张。

五千万。

他笑了,“够花一阵子了。”

车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……………

第二天。

报纸上有一小块新闻。

在第十三版。

社会新闻的角落。

“龙山区夜店斗殴致一人死亡,警方正在追查!”

很小的一块。

不到两百字。

没有名字。

没有照片。

没有人在意。

赵源泰。

赵亮镐的独子。

李明姬的儿子。

李家长房名义上的最后一个男人。

就这样死了。

死在夜店的角落里。

死在几个小混混手里。

死得悄无声息。

死得毫无意义。

没有人知道。

也没有人在乎。

而那家夜店也正常营业。

音乐震天响。

灯光闪烁。

年轻男女们在舞池里扭动。

笑得很大声。

叫得很疯狂。

没有人记得昨晚的事。

没有人提起那个死在这里的人。

角落里那个卡座,照样有人坐。

喝酒,聊天,玩手机。

不知道那里死过人。

就算知道,也不会在意。

一个酒鬼而已。

死了就死了。

这个世界,每天都在死人。

不差这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