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房被雷霆处置,家族震动之余,表面局势似乎暂时稳定。但暗地里,因权力和利益被重新划分而产生的波澜与潜流,并未停歇。被剥夺权柄、禁足祖祠的二房家主卫鸿涛闭门不出,但其一系的人马难免人心惶惶,怨怼滋生。三房、四房在后续的产业资源分配中各有盘算,与主房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。而卫尘,这个引发一切风暴的源头,依旧“重伤卧床”,仿佛与外界隔绝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当家族内部倾轧暂时告一段落,某些被掩盖了更久、更深的陈年旧事,却因这场风暴带来的连锁反应,如同被惊动的沉船,缓缓浮出了黑暗的水面。
静养第七日。卫尘肋下的残余毒力,在“神农真气”持续不断的炼化下,已所剩无几,预计再有几日便可彻底清除。右胸和右臂的骨伤,在丹药和真气双重作用下,愈合速度远超预期,骨骼连接处已初步长牢,虽仍不能用力,但轻微的移动已无大碍。只是外表依旧被厚重的绷带和夹板包裹,配合他刻意维持的虚弱气色,在旁人看来,仍是那副命不久矣的模样。
叶老每日都来,名义上是诊视,实则也带来外界消息,并协助卫尘维持假象。这日,叶老诊脉后,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母亲林氏,娘家原是南州医道世家,后因故迁至云京,可对?”
卫尘心中微动,点头道:“是。晚辈外祖家道中落,父母早亡,母亲是家中独女,携带些许家传医术嫁入卫家。叶老为何突然问起?”
叶老目光深邃,看着卫尘:“你可知,你外祖家当年为何突然离开南州,迁来云京?又为何在云京不过数年,你外祖父母便相继病故,家产散尽,只余你母亲孤身一人,最终嫁入卫家为妾?”
这些问题,触及了卫尘心中一直存在的谜团。原主记忆中,关于母亲娘家之事,确实语焉不详,母亲生前也极少提及。他来到此世,虽有探寻身世之心,但一直忙于应对眼前危机,无暇深究。
“母亲生前很少提及,晚辈不知。”卫尘如实道。
叶老缓缓道:“老夫当年游历南州,与你外祖林清源,有过一面之缘。林家在当时的南州,虽非顶尖,但以一手‘灵枢针法’和独到药方,在医道界也小有名气,尤擅解毒、调理内伤,家风清正,颇受敬重。但约莫三十年前,林家突然遭逢剧变,据传是卷入了一桩与南疆巫蛊、邪教有关的公案,林家珍藏的一份古传医方和几件据说与上古医道传承有关的信物,也在此事中遗失。你外祖为避祸,不得不变卖家产,举家北迁,来到云京。然而,祸不单行,到云京不过三年,你外祖父母便相继染上一种怪病,药石罔效,双双离世。家产在治病和打点中耗尽,你母亲当时年方二八,孤苦无依,不久后便被你父亲纳为妾室。”
“与南疆巫蛊、邪教有关的公案?上古医道传承信物?”卫尘眼神一凝。这与“血神教”、南疆器物、咒蛊等线索,隐隐产生了某种联系。
“不错。”叶老点头,“此事当年在南州闹得沸沸扬扬,牵连数家,林家只是其中之一。据说丢失的古方和信物,与传说中早已失传的‘神农氏’一脉的医道传承有关。你可知,‘神农氏’在医道中人心中,乃上古圣皇,尝百草,辨万毒,开医道之先河。其传承虽虚无缥缈,但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,都足以让无数人疯狂。林家因此招祸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母亲嫁入卫家后,可曾提过这些?”卫尘追问。
叶老摇头:“你母亲性格温婉隐忍,入卫家后更是深居简出,极少与人谈论过往。老夫也只是在她入府初期,因其医术不凡,有过数面之缘,知其家学渊源,但更深之事,她讳莫如深。老夫也只当她不愿提及伤心往事。但如今看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卫尘,“你身负的医术,尤其是指法、针法,以及对人体气血、毒理的深刻理解,与寻常医道大相径庭,倒有几分古时医武同源、以医入道的影子。更重要的是,你能化解‘腐心蚀骨毒’那等阴损邪毒,甚至能反制其力……这绝非寻常医道传承能做到。尘儿,你老实告诉老夫,你的医术武功,究竟从何而来?是否……与你母亲娘家失落之物有关?”
面对叶老锐利而探究的目光,卫尘沉默片刻。叶老对他有救命之恩,多次回护,且见识广博,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。但“神农古玉”和“黄帝医典”、“神农武经”之事,太过惊世骇俗,绝不能泄露。
“叶老明鉴。”卫尘缓缓开口,半真半假道,“晚辈的医术,确与母亲有关。母亲临终前,曾留给晚辈几本手札和一枚贴身古玉,嘱晚辈务必收好,勤加研习,可作安身立命之本。母亲走后,晚辈遭逢大难,于后山寒潭濒死之际,或许是母亲在天之灵庇佑,亦或是那古玉有灵,晚辈脑海中忽然多出许多奇异的医道、武道知识,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变化,这才有了后来之事。至于是否与外祖家失落之物有关……晚辈不敢断言,母亲手札中并未明言,那古玉也……在一次意外中损毁了。”
他将传承归结于母亲遗泽和古玉神异,并点明古玉已毁,断绝他人念想。这解释,既保留了“神农”传承的影子,又模糊了具体来源,算是当前最稳妥的说法。
叶老听后,眼中精光闪烁,抚须沉思良久,缓缓点头:“原来如此……古玉通灵,传承显化,虽闻所未闻,但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你母亲林氏,或许当年真的将林家最核心的传承,以某种方式留给了你。而那场导致林家衰败的祸事,恐怕也与这传承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:“尘儿,你需知,怀璧其罪。你如今展现出的能力,已引起多方注意。二房虽倒,但‘血神教’、‘狼窟’等势力仍在暗处。你母亲娘家旧事,若被某些有心人将之与你如今的异常联系起来,恐会为你招来更大祸患。尤其是……你母亲当年之死,恐怕也非简单病故那般简单。”
卫尘心中一凛:“叶老何出此言?”
叶老低声道:“你母亲当年,是因‘产后体虚,忧思成疾,久治不愈’而亡,这是府中定论。但据老夫所知,你母亲虽体弱,但精于医道,善于调理,产后虽虚,却不至如此短命。且她去世前数月,老夫曾偶然见她一面,观其气色,隐有中毒之兆,只是当时她掩饰得极好,老夫也未深究。后来她突然病重,府中延请的数位大夫,包括‘回春堂’的林家人,皆束手无策,很快便撒手人寰。如今想来,其中疑点颇多。结合林家旧案与你如今所得传承……你母亲之死,或许并非天灾,而是人祸。甚至,可能与卫家内部某些人,或外部势力有关。”
仿佛一道惊雷,在卫尘脑海中炸响!原主记忆中,母亲温柔慈爱,却总是带着淡淡的哀愁,身体也确实不好,最终在病榻上缠绵数月而去。他一直以为,母亲是因出身卑微、在府中受尽冷眼、又忧心他这庶子未来,才积郁成疾。从未想过,其中可能有阴谋,甚至可能是……谋杀!
联想到王氏(卫昊生母)对母亲和他一贯的刻薄打压,联想到二房与“血神教”、南疆器物可能的关联,再联想到母亲出身林家,可能掌握着与“神农”传承有关的秘密……这一切,难道仅仅是巧合?
一股冰冷的、夹杂着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情绪,瞬间攥紧了卫尘的心脏。如果母亲真是被人所害……
“叶老,”卫尘的声音,因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,但眼神却冰冷得可怕,“您可知,当年为母亲诊病的,是哪几位大夫?开的方子,可还有留存?母亲临终前,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话,或物件?”
叶老摇头:“具体是哪几位大夫,老夫记不清了,但‘回春堂’的林家,当时定是请了的。方子……时隔多年,恐怕难寻。至于遗言遗物,你当时年幼,恐不记得。不过……”他想了想,道,“你母亲生前,似乎与你外祖家旧仆,一个姓周的嬷嬷,感情甚笃。那周嬷嬷在你母亲出嫁时便跟随而来,对你母亲忠心耿耿。你母亲去世后不久,那周嬷嬷便因‘年老体衰’,被放出府去,据说回了南州老家。你若想查,或可从此人着手。只是时隔多年,此人是否还在世,又在何处,难以查证。”
周嬷嬷?外祖家旧仆?这是条线索。
“多谢叶老告知。”卫尘郑重道谢。叶老今日所言,信息量巨大,不仅揭开了母亲娘家旧事的面纱,更将母亲之死与可能的阴谋联系了起来,为他指明了追查的方向。
“不必言谢。”叶老摆摆手,叹息道,“老夫告知你这些,是希望你能心中有数,早作防备。你如今看似安全,实则危机四伏。家族内部,对你忌惮、猜疑者有之;外部,对你身上秘密觊觎者恐怕更多。你需尽快恢复实力,并设法查清当年真相,如此,方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。老夫能帮你的,也有限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卫尘点头。他确实需要尽快恢复。右臂和胸骨,再有几日,便可尝试拆去夹板,进行恢复性活动。肋下毒力清除后,真气修炼也可加快。届时,他便有了一定自保之力,可以开始着手调查母亲之事,并继续追查“血神教”和幕后黑手。
叶老又交代了几句调养注意事项,便起身离去。
静室中,卫尘独坐,心潮起伏。母亲温柔的眉眼,病榻前无力的嘱托,在记忆中变得愈发清晰,也愈发刺痛。原主残留的情感与他自身的意志融合,对母亲的孺慕与对真相的渴望,交织成一股强烈的动力。
“母亲……您若真是被人所害,孩儿定会让害您之人,付出代价。”卫尘心中默念,眼神坚定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详细的线索。周嬷嬷是一条线,当年诊病的大夫和药方是另一条线。还有母亲遗物……母亲临终前交给原主的手札和古玉(已被“神农古玉”吸收融合),其中是否还隐藏着未发现的秘密?那几本手札,他早已烂熟于心,多是基础医理和药方,并无特殊。但如今想来,或许其中有些内容,需要以特殊方式解读,或与“神农古玉”有关?
他闭上眼,回忆手札中的每一个字,每一幅图。同时,心神沉入识海,感应着那枚已与自身灵魂相融的“神农古玉”。古玉温润,散发着淡淡的、充满生机的气息,并无特殊异动。但当他将手札中某些关于经脉运行、气血调理的深奥论述,与古玉气息结合思考时,隐隐觉得,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、与“神农武经”相辅相成的医道至理,只是他目前修为和见识尚浅,难以完全参透。
“或许,等我修为再进,或找到其他相关线索,才能解开其中奥秘。”卫尘暗道。
接下来的两日,卫尘一边加紧疗伤、炼化余毒,一边通过陈伯,以“需要查阅母亲生前可能用过的药方、调理身体”为由,向府中账房和库房管事打听当年为母亲诊病的大夫和用药记录。然而,得到的回复皆是年代久远,记录大多遗失,难以查找。至于“回春堂”林家那边,更是讳莫如深,推说不知。
显然,有人不希望旧事重提。这反而让卫尘更加确信,母亲之死确有蹊跷。
就在他苦于线索中断,思量是否要动用雷豹或老鬼小豆子的渠道,暗中调查周嬷嬷下落和当年旧案时,一个意外的访客,在第八日傍晚,来到了静室院外。
来人是卫鸿远身边的心腹管事,卫安。他奉家主之命,前来“探望”卫尘,并带来了一些滋补药材和……一个用锦盒装着的、密封的信封。
“三公子,”卫安态度恭敬,将锦盒放在榻边小几上,“家主知您伤势未愈,特命小人送来这些药材。另外,家主清理二房相关物证时,在一处隐秘暗格中,发现了这封信。信上写着‘林氏亲启’,笔迹陌生。经查验,此信与二房罪证无关,似是陈年旧物。家主想起林姨娘(卫尘生母)之事,便命小人将此信送来,交予三公子,或与林姨娘生前有关,由三公子自行处置。”
卫尘心中一震,目光落在那锦盒之上。信?写给母亲的信?在二房隐秘暗格中发现?
“有劳安管事,代我谢过父亲。”卫尘稳住心绪,示意陈伯接过药材。
卫安行礼告退。
静室内,只剩下卫尘和陈伯。卫尘让陈伯也退下,独自拿起那个锦盒。锦盒做工普通,有些陈旧,锁扣已坏,显然被打开过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盒盖,里面果然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,信封上写着“林氏婉清亲启”六个娟秀小字,确非卫尘熟悉的笔迹。
他取出信笺,展开。纸张脆黄,墨迹也已暗淡,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。信的内容不长,却让卫尘瞳孔骤缩,握着信纸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婉清妹妹如晤:自南州一别,倏忽五载,思之心切。闻妹妹已嫁入云京卫家,虽为妾室,亦望妹妹安好。然近日得悉,当年林家祸事,恐非天灾,实为人祸。那‘血神教’贼心不死,仍在暗中追查‘神农鉴’下落。据悉,教中已有人潜入云京,并与城中某些势力有所接触,恐对妹妹不利。姐姐身在南疆,消息不便,唯恐妹妹蒙在鼓中,遭了暗算。特冒死传讯,望妹妹务必小心,切勿轻易显露家传医术,尤其与‘灵枢’、‘百草’相关之物,更需深藏。若遇危急,可持姐姐当年所赠‘半月珏’,往城西‘慈安堂’寻一姓孟的哑婆,或可得一线生机。纸短情长,万望珍重。姐,芸娘,绝笔。”
信末日期,赫然是卫尘母亲林婉清去世前半年!
这封信,是一个自称“芸娘”的女子,从南疆秘密传来,警告母亲“血神教”仍在追查所谓“神农鉴”,并已潜入云京,恐对母亲不利!信中提及的“灵枢”、“百草”,正是母亲手札中提到的、林家祖传的针法与基础医理核心!而“半月珏”……卫尘猛地想起,母亲临终前,除了手札和古玉,确实还给了他一块残缺的、月牙形的白色玉佩,叮嘱他贴身收好,莫要示人。那玉佩质地温润,但并无特殊,他一直当作母亲遗物珍藏。
难道,那就是“半月珏”?是信中所说的、可以寻求帮助的信物?而“慈安堂”的哑婆孟氏,便是接头人?
母亲收到了这封警告信!她知道“血神教”在找她,在找“神农鉴”!那么,她半年后的突然“病故”……
卫尘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,冰冷刺骨。他将信纸缓缓折好,重新放入信封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铁证或许尚未齐全,但一条清晰的、充满阴谋与杀机的脉络,已然在他面前铺开。
母亲林婉清,出身南州医道林家,家族因可能与“神农”传承有关的“神农鉴”而遭“血神教”觊觎,家破人亡,避祸云京。然而,“血神教”并未放弃,多年后寻踪而至。母亲得到警告,却或许已来不及,或无力反抗,最终遭了毒手。而下毒者,很可能与“血神教”或其勾结的势力有关,甚至……可能就是卫家内部某些人,比如与“血神教”有丹药往来的二房,或是与“回春堂”林家、地下势力有染的王氏一系!
这不仅仅是一桩陈年旧案,更是一条贯穿了“血神教”、上古传承、家族内斗、以及母亲性命的血色链条!
卫尘缓缓闭上眼,将翻腾的杀意与悲愤,强行压下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。
“慈安堂……哑婆孟氏……半月珏……”他低声念道。
母亲的人命旧案,终于浮出水面。而追查真凶、讨还血债的路,也从此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