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郑国渠,大秦的另一场战争(1 / 1)

翌日辰时,行宫正室的案面上铺满了纸。

十七张图从引水口排到末端灌区,郑国渠全线三百余里的改造方案全在上面,全被李苒用歪歪扭扭的线条一段段拆开。

嬴政坐在矮案后面,把这些图从头翻到尾,又翻了回来。

李斯跪坐在案前左侧,萧何跪在右侧。

扶苏立在门口边上,手里拎着昨天从架设点带回的竹竿,身上沾着河泥也没顾上换衣裳。

李苒靠在案边的木柱上,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。

李苒左手插在口袋里,右手绑炭条的麻绳松了半圈垂在腰间,没坐下。

李苒觉得胃里有点泛酸水。

“全线改造分三期工程。”

李苒声音比昨天又哑了点,咬字倒是清楚。

“第一期,七座沉沙池加十四道分水闸,解决淤积跟分水不均的问题,这是命根子,必须先上。”

嬴政盯着第三张图。

图上画的是主渠第九十里处沉沙池剖面,长二十丈,宽六丈,深一丈五。

“这个池子要挖多深?”

“渠底往下再挖一丈,加上渠道本身的深度,总深两丈半。”

李斯在膝盖上抓了一把。

“挖两丈半的池子,在渠底作业,光排水就是大麻烦。”

“枯水期施工。”

“渭水水位低的时候截流半段渠道,在干渠底干活,工期卡在冬季三个月。”

嬴政看向李斯。

“可行?”

李斯想了一会儿。

“可行,不过工程量很大。”

“臣粗算了一下,七座沉沙池加十四道分水闸,土方总量不会少于修一座中型城池。”

李苒眼皮动了一下。

“比修城池大,沉沙池防渗层必须用夯土加黏土混合铺,密实度要求比城墙基础高多了。”

李苒在纸面上点了一个位置。

“这是防渗层结构,底层铺三尺厚的夯土,上面覆两尺黏土,再铺一层碎石做排水。”

“三层加起来五尺厚,少一寸都不行。”

萧何在右侧听着,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算筹。

“七座池子防渗层用料,按姑娘标的尺寸算,黏土需求约四万方,碎石两万方,夯土人工另算。”

“四万方黏土从哪来?”嬴政问。

萧何手里停了动作。

“关中黏土矿臣查过少府旧档,泾水上游跟渭水南岸各有一处,储量够用。”

“就是运输是个大麻烦,最近的矿点到施工段也有四十里。”

李苒撇了下嘴。

“牛车拉一趟四十里,装满黏土半天就到了,运输本身没啥难的,主要看你有没有足够的牛车。”

远处传来木板被踩踏的吱呀声。

萧何看了李苒一眼。

“少府的牛车编制臣还没查完。”

“查完了报给我,我来排运输计划。”

嬴政抬起头。

“第二期呢?”

“第二期是支渠扩宽加引水口改造。”

李苒盯着第十一张图。

“现在的引水口只有一个,丰水期水会漫出来,枯水期又断流。这得改成双引水口加调蓄池。”

李苒用下巴对着图面虚画了个框。

“调蓄池修在引水口下游五里处,容量起码三万方,丰水期蓄水,枯水期放水,把全年的水量拉平。”

李斯喘气声大了一点。

“三万方的调蓄池……”

“比沉沙池大十倍。”李苒接茬道。

屋里静了半晌。

嬴政靠在矮案后头,手搭在膝盖上。

“总工期多长?”

“三期全部完工,按两万人干活算,快的话一年半,慢了两年。”

嬴政看着李苒。

“需要多少人?”

“第一期两万人够了,第二期上马的时候加到三万。”

“粮草呢?”嬴政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萧何的算筹响了两下。

“按两万人八个月算,每天耗三百石,总共七万两千石。”

“加上路上损耗跟冬季加餐,起码得九万石。”

九万石。

这事真麻烦。

嬴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中现有的粮食账。

水车以工代赈消耗了快五千石,各县余粮六万石已经动了一部分。

要是红薯和土豆第一茬能赶上收成……

“后苑的芽苗呢?”嬴政偏头问蒙毅。

帘子外头蒙毅的声音传进来。

“二十六株全活了,最高的都到膝盖了,再有两个月能收第一茬。”

嬴政手抬了起来。

“两个月后的产出能补上多少缺口?”

萧何接的快。

“按种植手册上写的亩产加上当前种的面积算,第一茬试验田产出顶多三百石,杯水车薪。”

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
“不过要是现在立刻扩大种,明年秋天产量能翻十倍都不止。”

嬴政站了起来。

嬴政走到案前站定,目光从第一张图扫到第十七张图,把三百余里渠道的沉沙池跟分水闸,还有防渗层,全都看了个遍。

然后嬴政抬起头看着在场的几个人。

“这不是修水渠。”

李斯萧何扶苏全看过去。

嬴政声音不大。

“当年修郑国渠的时候,朝堂上有人说这是韩国的阴谋,说要拖垮大秦。”

“那时候朕拍板定了这事,发十万人修了十年,换来了关中四万顷良田。”

嬴政一巴掌拍在第一张图上。

“今天这事比郑国渠更大。”

嬴政转头看李苒。

“李苒说的对,不改就是等死。”

“三十年后淤泥一溃坝,关中粮仓一废,大秦也就跟着完了。”

嬴政目光从李苒脸上挪开,扫过李斯和萧何。

“朕决定了,明日朝会亲自宣布郑国渠改造工程立项。”

“就拿国战的规格办这事。”

李斯手松开膝盖,弯腰行了个礼。

萧何把算筹塞回了袖子。

扶苏站在门口捏紧了手里的竹竿。

李苒靠在木柱上没吭声。

嬴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偏头看了眼李苒。

“方案详图画完了?”

“还差最后三段。”

“什么时候能画完?”

“明天辰时之前。”

嬴政转回头走了出去。

李苒靠着木柱站了一会儿,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把腰边的麻绳弄紧了一圈。

李苒低头走回案面,用绑着炭条的手继续画。

线条歪歪扭扭落在纸面上,一笔接着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