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微子暗自白了年初九一眼,赌气般又随手抓了一把药材丢进药包,这才憋着气上交。
旁人看不出门道,实则他分寸拿捏得极精。
怎么说呢?除了他拨出来的那味药的用量差点,旁的只怕连秤称都没他抓的准。
偏又故意添了一味性寒药,与治风寒的汤药药性相克,分明是万万不能同用的。
他心里暗忖,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识不识得药理。
若是连这点配伍忌讳都看不出,那他今日便当场发作,拆穿她的底细。
可惜,人家钦差大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,“老先生,这一味性寒之药,与主方药性相悖,不可混用,您竟不知?”
英微子顿时一噎:“……”
年初九给他面子,“看老先生抓药手法如此精准,想必是年纪大了,老眼昏花,看不清楚,才误抓了这味药吧。”
正值壮年、老眼昏花且看不清楚的英微子:“……”
年初九微微一笑,将药包放至一旁,不再看英微子。
行了一辈子医的英微子,忽然有些担心考核不过,被赶出十里亭。
这感觉不太美妙啊!
尤其他那三个徒弟都瞪着他,活似他弄丢了一百两银子,大有找他算账的架势。
这几个逆徒!
此时,其余人都陆续交了药包,放至钦差大臣面前。
贺兰辞所配药方,和英微子凌厉简净的快准狠截然不同,多添了数味辅药。
他不单只管解表治风寒,还兼顾调理气血、健脾固中,正是大师兄一贯的用药章法。
见效虽缓,却稳妥绵长,不伤根本。
年初九逐一审验,指尖抚过贺兰辞配的药材。
前世大师兄手把手教她辨药、配伍的场景,忽然清晰浮现在眼前。
她那时急于报仇,性子浮躁,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
是大师兄的安稳沉着,使她渐渐沉静下来。
少时她虽懂些医理皮毛,却终究是野路子,不成体系。
直到入了英微子门下,经师父点拨,又有大师兄言传身教,才真正明白:治病配药,一如落笔写文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,写出来的文章,也是各种风格。
医道也一样,配出的药方,施出的医术,也各有风骨格调。
年初九对着贺兰辞笑了一下,“这位先生如何称呼?”
贺兰辞上前一步,拱手一揖,“在下贺兰辞。”
年初九竟当众回了一礼,“贺兰先生所配的药方,不止治风寒,还调理气血脾脏,解表兼固本,很好。”
这是过关了。
英微子冷笑。
你不是我英微子的徒弟吗?
怎的,连大师兄都不认识?
年初九猛地一偏头,“咦,老先生,您说什么?”
英微子一慌,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您说了。”年初九很肯定,“我分明听您说什么‘连大师兄都不认识’,这是什么意思?”
英微子一时恍惚,难道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?
他当真现在已经老糊涂了?
三个师兄弟面面相觑,同时揉了揉耳朵。
是自己耳聋吗?
他们什么都没听见啊!
今日当真邪门。
年初九不再深究,继续往下查验,轮到沈不休的药包。
他的方子比英微子还要精简,省去好几味辅药。
与贺兰辞稳妥固本的路子截然相反,沈不休走的是刚猛烈性一派,专攻急症,力道直来直去。
正是世人称道的药到病除,立竿见影。
他的药方见效快,但不适合体弱的病人。这也是沈不休的性格,懒得磨叽,一剂下去要么人好了,要么人完了。
英微子都不太敢让二徒弟给人看病,看着看着把人看没了,还得跑路。
但年初九知道,她这二师兄厉害得很,眼睛看东西看不清楚,抓药全凭感觉,擅解毒,更擅施毒。
是个大魔头!
就是那种瞧着脸上笑嘻嘻,一脸茫然,实则谁惹到他了,就是个死。
好在大师兄能管住二师兄,否则这人一放出去,不得了!那是要出大事的。
年初九起身,先朝二师兄一揖,“敢问先生如何称呼?”
沈不休笑着上前,“在下沈不休,愿为钦差大人效力。”
“能得先生助力,是本官的幸事,更是朝廷的幸事。”年初九笑起来,话里转了个弯,“不过,沈先生用药太烈,切不可给老弱妇孺用才好。”
沈不休拱手作揖,一脸好脾气,“小师……咳!钦差大人指哪,在下就治哪,绝不胡来。”
英微子紧紧闭着嘴,就怕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秃噜出去。
但牙酸了!腮帮子疼,心烦,气燥。
他这二徒弟不能要了!
那狗腿样儿,真就不能看!
瞧着那一张脸都笑烂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二徒弟是脾气多好的人呢。
啧……
英微子光顾着嫌弃二徒弟了,完全没注意,人家小丫头一眼就瞧出药烈。
这要不是老道的行家,又怎分辨得出来?
下一个药包,正是宋小白的。
年初九细细查验,心底暗自好笑。
师兄弟平日常打趣,说宋小白定是师父的半个私生子,性子、医路、用药习惯,简直和英微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眼前这副药包便是最好的印证。
他补上了师父刻意拨少的那几分药量,又剔除了英微子故意掺进去的那味性寒相克药材。
除却这两处微调,余下用材、拿捏的分量,竟与英微子原本正统药方分毫不差。
便是拿秤细细称量,也找不出半点偏差。
学习不难,但学得分毫不差,这就是天分。
年初九自问达不到。
英微子的传承,当真得靠宋小白。
她和她那两个师兄,都只是半桶水。
年初九仍是拱手一礼,“这位先生如何称呼?”
宋小白正沉浸在“我这药方无比完美”的自我陶醉中,猛然被问,一时茫然,手忙脚乱拱手回礼,“在,在下,宋,宋小猫……哦,不,不是,宋小白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这还不是最好笑的。
最好笑的,是他的手上拴了条绳子。绳子的另一头,正拴在沈不休的手上。
年初九有点手痒,这可是她的活儿啊!
有好长一阵,这绳子的另一端,都套在她的手上。
年初九敛去目中泪意,笑问,“所以这位老先生是你们的……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