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过去一个多月,许家老宅的气氛慢慢松快了些。不是忘了那些伤心事,只是日子总归要往下过。
许久没这么热闹齐整的院子,终于有了烟火气。
许星河在廊下支起烧烤架,炭火还没烧旺,白烟先冒了出来,呛得许念直咳嗽。小家伙躲在许星河身后,小手捂着鼻子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爸爸,好呛人!”
许星河笑着哄:“马上就好,再等会儿。”
许天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,远远看着,手里捏着一串豆腐,翻来覆去地摆弄,生怕一不小心弄散了。
许惊蛰站在烧烤架旁,戴着一次性手套,拿着刷子往蘑菇上刷油,面无表情。许多金在旁边咋咋呼呼指挥:“多了多了,三哥,你刷这么多油,是想把院子炸了啊?”
许惊蛰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,下一只蘑菇刷的油,明显少了一大半。
许多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转头又看向许四海。许四海蹲在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一盆洗好的青菜,正一根一根慢慢择,动作仔细得不行,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事。
“老五,不就是择个菜嘛,不用这么较真。”许多金喊了一声。
许四海压根没理他,依旧慢悠悠择着菜。
许清河站在烧烤架另一边,专门负责给烤串翻面,他虽然不会说话,可翻面的时机卡得刚刚好,一点都不耽误。许多金看了一眼,酸溜溜地说:“老六,你是不是偷偷在家练过啊?”
许清河没看他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苏燃坐在角落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一罐啤酒,半天没喝几口。练晓斐挨着他坐,一直牵着他的手。苏慎南蹲在他面前,拿着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,画了一会儿,抬头仰着小脸问:“爸爸,太爷爷去哪了?”
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,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苏燃看着儿子,没说话。练晓斐低头看了看苏燃,轻声替他回答:“太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苏慎南歪着小脑袋想了想,又问: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这下,没人再开口回答了。
许念从许星河身后跑过来,蹲在苏慎南旁边,也拿起一根小棍子,跟着一起画圈圈:“哥哥,我陪你一起画。”
苏慎南点点头,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,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圈。
许念画完,抬头问:“哥哥,你画的是什么呀?”
“是地球。”苏慎南认真地说。
许念看了看自己画的圈,立马说:“那我画的是太阳。”
“太阳要比地球大。”苏慎南一本正经地纠正。
“那我再画大一点!”许念说着,伸手把自己的圈又描大了一圈。
李静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,脸上平和。周婶走到她身边,递过来一碗姜汤:“喝点吧,暖暖胃。”
李静接过,喝了一口,轻声道了句谢谢。
何姨从厨房探出头,喊了一声:“串串都弄好啦,谁去叫叫屋里的人?”
许多金立马举手:“我去!”
许成然住在老宅,这阵子一直没走;许天佑的父母许竹泉和柳溪婷,也还没回国外,时差总算倒过来了;许惊蛰的父母许学信和陈然,也从研究院过来住了几天。楚云秀刚好不在,说是去外地看展找设计灵感,过段时间再回来。
几个人坐在正房里喝茶,许成然端着茶杯,听许竹泉聊国外的琐事,许学信偶尔插一两句话,柳溪婷和陈然在一旁低声闲聊。
许多金推门进去,笑着喊:“各位叔伯婶,烧烤烤好啦,快出来吃吧。”
许成然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。许多金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乖乖跟在后面。
柳溪婷站起身,拉了拉许竹泉的袖子:“走吧,出去看看。”
许竹泉这才慢悠悠站起来,跟着往外走。许天佑在院子里远远看见父亲出来,立马转身去帮忙端盘子,没主动上前搭话。
许学信和陈然走在最后,两人依旧话少,跟平时一样。陈然路过时,多看了许柚柚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,像是确认什么,随即又收了回去。许惊蛰抬头看了眼父母,没吭声,低头继续刷手里的烤串。
一群人陆续走出正房,院子里的热闹劲儿更足了。
许星河把烤好的素串装盘,许天佑也放下手机,过来帮忙端菜。
许多金自己也烤了几串,卖相不怎么样,他却自我感觉良好。端着盘子想递给许成然,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,把盘子放下了。许成然坐在石凳上,正和许竹泉说话,没看他,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杯盖轻轻磕了杯沿一声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许四海把择好的青菜端进厨房,周婶接过来,清洗干净切成段,也串成了串。何姨在一旁调蘸料,辣椒、蒜末、香油搅和在一起,闻了闻,又加了一勺醋,香味立马飘了出来。
许清河翻完最后一面,把烤好的素菜串整齐摆进盘子里,推到桌子中间。
苏燃还坐在石阶上,手里的啤酒罐早就空了。
许柚柚从祠堂出来,站在廊下,穿一件素色家居服,头发随意披散着,没挽起来。院子里的人看见她,说话声不自觉放低了些。
许柚柚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,没说话,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
许念第一个跑过去,手里举着一串烤蘑菇,仰着小脸:“祖姑奶奶,你吃!”
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,接过蘑菇咬了一口,轻声说:“行了。”
许念笑得开心,又蹦蹦跳跳跑回去拿第二串。
苏燃站起身,走到许柚柚身边,没坐下,就站着,手里攥着空啤酒罐。
“祖姑奶奶。”
许柚柚没看他。
苏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面装着那枚金戒指,之前他从许柚柚这里拿走的。
“案子结了,负责人跟我说的。”苏燃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许柚柚的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警方找到了一个人,是三十年前,爷爷当警察时抓的犯人,刚坐完三十年牢出来。”苏燃顿了顿,继续说,“他全认了,说恨了爷爷三十年,出来就找上了爷爷。”
“王敏也是他杀的,所有证据,都对得上。”
许柚柚望着前方,沉默了很久,开口道:“你不信。”
语气平淡,不是问句,是笃定。
苏燃没回答,也没法回答。
许柚柚心里清楚,他不会信,自己更不会信。一个坐了三十年牢的人,怎么会精准找到王敏?怎么知道苏和文在疗养院?又怎么能做到下手干净,不留一丝痕迹?
可有些事,不是他们不信,案子就能重新查下去。
苏燃转身走了。
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她知道他心里憋屈,知道他不信,可她也清楚,眼下的苏燃,什么都做不了。
许多金端着一盘素面筋走过来,蹲在许柚柚面前,把盘子递过去:“祖姑奶奶,您尝一串,味道还不错。”
许柚柚看了他一眼,拿了一串。
许多金蹲在旁边没走,犹豫了半天,小声开口:“祖姑奶奶,您说……要是早些把苏老爷子接来老宅,让他回趟家,会不会就没那么多遗憾了?”
许柚柚没看他,慢慢嚼着嘴里的素面筋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不会。”
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,想问为什么,却又不敢多问,攥着盘子愣了一会儿,默默起身走了。
许柚柚看着满院子嬉笑打闹的人,思绪飘回第一次见苏和文的时候。那时候,她在他身上闻到过一股味道,很熟悉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源头,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后来那股味道看似消失了,她却始终没把他带回老宅。她赌不起,不确定那股气息是真的散了,还是藏得更深了。
直到现在,她依旧没想起来,那到底是什么气息。
另一边,云雾山。
山路崎岖难行,山间雾气弥漫,能见度极低。
一个年轻女人背着竹筐,沿着山路快步往上走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,头发扎成高马尾,脸上没化妆,五官清秀干净,脚步轻快,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。
走到一处石洞前,她停下脚步,洞口的石头被人挪开了,敞着一道大口子。
她赶紧放下竹筐,快步跑进洞里。洞内漆黑一片,她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柱扫过石壁,里面空空如也,原本该有人的石台上,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原地,僵了很久,手电筒的光落在石台边缘,照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她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,人醒了。
女人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台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却又立马抬手擦掉,嘴角慢慢往上扬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了一下,便归于平静。
女人站起身,背起竹筐,转身往山下走。山间雾气越来越浓,她的背影渐渐模糊,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。
石洞彻底空了,冷风从洞口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远处的山路上,再也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,只有山风不停吹着,卷着雾气,起起落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