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王府外围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清一色黑西装,领口别着银色徽章,站姿笔挺得跟钉在地上似的。
东墙角两个,西墙根三个,正门左右各四个,巡逻的队伍每隔三十秒从视野里横过一趟,脚步踩得齐整,皮鞋底子磕在青石板上的节奏跟节拍器似的。
府墙顶上趴着两个穿黑的,那两人从早到晚没换过姿势,连飞过去一只麻雀都会被他们的视线跟住。
苏家总部的护卫编制,整建制调了过来,三班倒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。
用苏正清的话说,老祖要清修,一只蚊子都不能飞进去。
院子里头倒是安静得很。
苏长青歪在竹躺椅上,那本线装古籍还盖在脸上,薄被从胸口滑到了腰间,拖鞋在脚尖上晃悠地挂着。
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小腿上一片一片的。
紫砂壶坐在泥炉上,壶嘴冒着最后一缕白烟,水快干了。
苏长青的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,把脸上那本书摘了下去,搁在肚子上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,打了个哈欠,打得眼角都湿了。
他从躺椅上坐起来,脊椎骨咔响了两声,赤脚踩在石板上,趿拉着拖鞋往石桌那边走。
茶壶里还有半壶凉的,他懒得烧新的,直接倒了一杯,仰头灌了半杯下去。
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扭头看了一眼石桌底下。
三瓶酒搁在那儿,是昨天让徐福寿从外头买回来的,茅台飞天,瓶身上的红飘带还系着。
苏长青弯腰,三根手指勾住三个瓶颈,一把提了起来,玻璃瓶碰在一起叮当响。
他趿拉着拖鞋,往后院深处那道通往地宫的石阶走。
走廊柱子后面,苏念蹲着,手机举在胸前,镜头从柱子边沿探出去一截。
“宝子们,”她的嘴几乎贴在手机上,气音细得快听不见了。
“我哥拎酒往地宫去了,我跟上去看,你们别刷礼物,声音会响。”
弹幕刷得飞快,但她把手机调了静音。
苏念猫着腰,脚尖点地,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跟在苏长青身后,一路往石阶下面溜。
地宫的甬道又深又长,火把架子上的灯是后来加装的电子长明灯,暖黄的光把石壁照得清楚楚。苏长青拖鞋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甬道里被放大了,啪嗒啪嗒的。
苏念跟在后面,鞋底碰地的动静压到了最轻,贴着墙根走。
地宫深处。
十二块灵位立在石台上,牌位是紫檀木的,正面朝外,金漆的名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亮。
苏长青走到石台前面,把三瓶酒往地上一搁,弯腰从旁边的石龛里摸出几个粗瓷酒杯,在石台沿上一字排开。
十二个杯子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他拧开第一瓶茅台的盖子,酒香在密闭的石室里一下子就散开了,浓烈得呛鼻子。
苏长青往第一个杯子里倒了半杯,手腕一转,移到第二个,第三个,一路倒过去,动作随意得跟在自家饭桌上给兄弟们倒酒没区别。
倒完十二杯,他把酒瓶搁在地上,自己也拿了个杯子,靠着石台坐了下来,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头。
“老三,”他端着杯子朝左边第三块牌位晃了晃。
“上回我答应给你带的那壶竹叶青,我给忘了,下回补上。”
他抿了一口酒,砸了嘴。
“老七,你那孙子的重孙子,就是七房那个掌舵的,上个月跟我汇报工作,紧张得结巴了,你看看你这基因传的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。
“老大家那个年轻后生倒是不错,脑子活,手也快,上次做空那一把,他敲代码的速度比我当年拨算盘还利索。”
苏长青坐在地上,后脑勺靠着石台边缘,一个人说,一个人喝,语调轻松得跟唠家常一样。
十二块牌位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金漆的名字被灯光照得发亮。
酒喝了大半瓶,苏长青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端着杯子往石室更深处走。
那里摆着一具冰棺。
棺体通透,冰层厚实,里面躺着一个女人,面容安详,衣着是清末的制式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。
苏长青站在冰棺前面,低头看着里面那张脸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两下。
“吾妻!”他开口了,声儿压得很低。
“外面的天下,挺好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老百姓有饭吃,有学上,没人再跪着。你们当年拿命换的那些东西,都有了。”
杯子里的酒晃了晃。
“你,没白死。”
苏长青站在原地没动,低头看着冰层下面那张静止了百余年的面孔。
就在这时候。
他身后十几米远的甬道拐角处,一声轻响。
石子被脚底碾过的那种声音,细碎,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,清晰得刺耳。
苏长青的脊背一僵。
他转头。
那双眼在灯光下眯了一下,视线穿过十几米的甬道,精准地锁在了拐角处那截露出来的手机镜头上。
下一秒。
他的身形从冰棺前消失了。
苏念只觉得眼前一花,后颈一紧,整个人被一只手从衣领处提了起来,脚尖离地。
“啊啊!”
手机差点飞出去,她死攥住,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。
“哥!我错了!”
苏长青把她拎着转了个方向,拖到旁边一块矮石台上坐下,一只手把她往腿上一按,另一只手抬起来。
啪。
“又偷拍。”
啪。
“没完了是吧。”
苏念趴在他腿上嗷惨叫,两只手捂着屁股,脚在空中乱踢。
“哥!疼!真疼!你轻点!”
“轻?上回说的什么来着?再让我逮着一次?”
“我下次不了!真不了!”
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四千万,弹幕刷得屏幕变成了一片白。
“哈哈!”
“长公主又挨揍了!”
“第五十七天偷拍终于翻车了!”
“这一巴掌下去得值几个亿的流量。”
“苏仙人:我嫂子面前打你是给你面子。”
苏念被放开的时候两只手捂着屁股,龇牙咧嘴地从石台上跳下来,眼圈红的但不是委屈,是疼的。
“你就不能口头警告吗!”
“口头警告过了,上回那次。”
“……
苏念揉着屁股跟在苏长青后面往外走,一瘸一拐的,手机还举着,嘴里嘟囔个不停。
”宝子们你们看到了,家暴,这是家暴,我要报警。“
”自己找的。“苏长青头也不回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”我没有,我就是想记录一下你的日常生活——“
”记录?那你蹲在墙根猫着腰是在记录?“
苏念闭嘴了。
弹幕笑得快要疯掉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地宫出来,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苏念打了个喷嚏,连续打了三个,打完了又开始揉屁股。
苏长青走到石桌旁边坐下,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。
苏念绕着石桌转了两圈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嘴里叽里呱啦地跟直播间的人吐槽。
就在这时候,前院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急促的,但步子很规矩,是那种受过训练的小跑节奏。
徐福寿从月洞门里钻出来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满脸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”老祖!“
他快步走到石桌前面,把信封双手递了过去。
”小念小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!“
苏念揉屁股的手停住了。
苏长青伸手接过那个信封,牛皮纸的表面印着烫金的校徽,校徽下面四个楷体大字。
南京大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