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
平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书,翻了一页,嘴角弯了一下。
李默坐在盆边,把硝石装回布袋里,扎紧袋口。
长孙皇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一切都很平静,很安详。
御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一茬又一茬,王德换了几次蜡烛,蜡油在烛台上凝了厚厚一层,白花花的,像融化的雪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份写满字的纸,从硝石矿的分布到硝石的价格,从硝石的包装到硝石的运输,从制冰的办法到冰块的储存,事无巨细,一条一条地往下写,越写越顺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
张衡站在御案旁边,手里捧着纸笔,把李世民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。
李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透了,他也不喝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,树影在地上摇曳,像一幅水墨画。
福宝趴在御案边上,面前摆着一碟芙蓉糕,已经吃了好几块了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着糕渣。
她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,吃一口就停下来,歪着脑袋嚼两下,又吃一口。
平安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书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这次看进去了。
长孙皇后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,慢慢地喝着。
她喝一口就看看福宝,喝一口又看看平安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夜深了,御书房里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。
李世民把写满字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递给张衡。
“拿回去整理成折子,明天早上送到朕这里来。”
张衡接过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袖子里,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味重得发苦,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树梢上,像一把弯弯的镰刀。
星星比刚才少了一些,但还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,像洒了一把碎银子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。
“四弟,今晚别回去了,在宫里住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李默。
李默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“行。”
福宝从御案边上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糕渣。“爹爹,福宝也住宫里吗?”
“嗯。”
“福宝要跟丽质姐姐睡。”她把最后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长孙皇后笑了。
“好,你今晚跟丽质睡。”
福宝高兴了,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长孙皇后面前,拉着她的手。
“二伯母,福宝现在去找丽质姐姐。”
“去吧!翠屏,带郡主去长乐公主那里。”长孙皇后朝门口喊了一声。
翠屏从门外走进来,福了福身,牵着福宝的手走了。
福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平安。
“哥哥,你不去吗?”
“我再看会儿书。”平安抬起头。
“书有什么好看的,丽质姐姐比书好看多了。”福宝嘟着嘴。
平安叹了口气。
“你先去,我一会儿就去。”
福宝满意了,跟着翠屏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书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,翻开书,继续看。
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他走到平安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李世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好读书,以后帮你爹做事。”
平安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这次看进去了。
李默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。
他想起第一次从宫里回黄山村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月亮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
那时候新宅子还没盖好,父皇还住在木屋里,福宝还骑在木马上晃着两条小短腿。
现在新宅子盖好了,父皇搬进了正院,福宝骑上了真马。
日子在变,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。
长孙皇后站起来,走到李默身边。
“四弟,明天早上让御膳房给你做碗面,吃了再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福宝喜欢吃什么,你跟我说,我让御膳房准备。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她什么都喜欢,不挑食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。
“这孩子像你,好养活。”
李默没有接话。
长孙皇后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李世民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御案后面坐下,拿起朱笔,翻开一本奏折。
奏折是户部送来的,关于河东道夏粮征收的,他看了一遍,批了个“准”字,放下朱笔。
“四弟,你说,硝石制冰这件事,要不要让百姓知道是你想出来的?”
李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不用,让百姓知道你推广的就行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“四弟,你不想要这个名?”
“不要。”
李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“名有什么用,能吃还是能喝?能让百姓用上冰就行,谁想出来的不重要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奏折,拿起朱笔又批了一本。
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批歪了,他也没在意。
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看爹爹,又看了看二伯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小,但确实在弯。
长安城的夜,静得像一潭水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,忽明忽暗。
长乐公主的寝宫在立政殿的东边,不大,但精致。
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,是长孙皇后亲手种的,叶子绿油油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福宝和李丽质并排躺在床上,盖着同一条被子。
两个小丫头面对面躺着,眼睛都亮晶晶的,谁都没有睡意。
“丽质姐姐,你猜爹爹今天做了什么?”福宝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“做了什么呀?”李丽质也压低了声音,脑袋凑过来。
“爹爹制了好大好大的冰,比福宝还高,放在盆里冒着白气,好凉快好凉快,福宝把手伸进去泡,凉丝丝的,可舒服了,二伯说要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全国,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。”
“真的吗?那以后夏天就不热了。”
“不热了不热了,福宝夏天就可以天天泡冰水了。”
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,越说越兴奋,被子被蹬开了好几次。
宫女进来盖了两次被子,第三次就不进来了,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咯咯的笑声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福宝,你明天走吗?”李丽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嗯,明天走。”
“这么快,你才来一天。”
“爹爹忙,二伯也忙,福宝不能打扰二伯忙。”福宝说得一本正经。
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快?”
“很快就是很快。”福宝学着平安的语气。
李丽质嘟着嘴,不说话了。
福宝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
“丽质姐姐,下次你来黄山村玩,福宝带你骑小马,爹爹给福宝买了两匹小马,一匹枣红色的,一匹黑色的,可乖了,你骑枣红色的,福宝骑黑色的,我们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跑,可威风了。”
李丽质的眼睛又亮了。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,福宝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窗台上,照在兰花上,照在两个小丫头红扑扑的小脸蛋上。
长安城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