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名有什么用...(1 / 1)

御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

平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书,翻了一页,嘴角弯了一下。

李默坐在盆边,把硝石装回布袋里,扎紧袋口。

长孙皇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一切都很平静,很安详。

御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一茬又一茬,王德换了几次蜡烛,蜡油在烛台上凝了厚厚一层,白花花的,像融化的雪。
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拿着那份写满字的纸,从硝石矿的分布到硝石的价格,从硝石的包装到硝石的运输,从制冰的办法到冰块的储存,事无巨细,一条一条地往下写,越写越顺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

张衡站在御案旁边,手里捧着纸笔,把李世民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,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。

李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透了,他也不喝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,树影在地上摇曳,像一幅水墨画。

福宝趴在御案边上,面前摆着一碟芙蓉糕,已经吃了好几块了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着糕渣。

她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的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,吃一口就停下来,歪着脑袋嚼两下,又吃一口。

平安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书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,这次看进去了。

长孙皇后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,慢慢地喝着。

她喝一口就看看福宝,喝一口又看看平安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
夜深了,御书房里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。

李世民把写满字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递给张衡。

“拿回去整理成折子,明天早上送到朕这里来。”

张衡接过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袖子里,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味重得发苦,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,挂在树梢上,像一把弯弯的镰刀。

星星比刚才少了一些,但还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,像洒了一把碎银子。
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。

“四弟,今晚别回去了,在宫里住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李默。

李默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“行。”

福宝从御案边上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糕渣。“爹爹,福宝也住宫里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福宝要跟丽质姐姐睡。”她把最后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
长孙皇后笑了。

“好,你今晚跟丽质睡。”

福宝高兴了,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长孙皇后面前,拉着她的手。

“二伯母,福宝现在去找丽质姐姐。”

“去吧!翠屏,带郡主去长乐公主那里。”长孙皇后朝门口喊了一声。

翠屏从门外走进来,福了福身,牵着福宝的手走了。

福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平安。

“哥哥,你不去吗?”

“我再看会儿书。”平安抬起头。

“书有什么好看的,丽质姐姐比书好看多了。”福宝嘟着嘴。

平安叹了口气。

“你先去,我一会儿就去。”

福宝满意了,跟着翠屏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
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
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书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,翻开书,继续看。

李世民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
他走到平安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
李世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
“好好读书,以后帮你爹做事。”

平安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
这次看进去了。

李默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一片银白。

他想起第一次从宫里回黄山村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月亮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

那时候新宅子还没盖好,父皇还住在木屋里,福宝还骑在木马上晃着两条小短腿。

现在新宅子盖好了,父皇搬进了正院,福宝骑上了真马。

日子在变,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变。

长孙皇后站起来,走到李默身边。

“四弟,明天早上让御膳房给你做碗面,吃了再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福宝喜欢吃什么,你跟我说,我让御膳房准备。”

李默想了想。

“她什么都喜欢,不挑食。”

长孙皇后笑了。

“这孩子像你,好养活。”

李默没有接话。

长孙皇后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李世民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御案后面坐下,拿起朱笔,翻开一本奏折。

奏折是户部送来的,关于河东道夏粮征收的,他看了一遍,批了个“准”字,放下朱笔。

“四弟,你说,硝石制冰这件事,要不要让百姓知道是你想出来的?”

李默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不用,让百姓知道你推广的就行。”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
“四弟,你不想要这个名?”

“不要。”

李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
“名有什么用,能吃还是能喝?能让百姓用上冰就行,谁想出来的不重要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
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奏折,拿起朱笔又批了一本。

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,批歪了,他也没在意。

平安从书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看爹爹,又看了看二伯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
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小,但确实在弯。

长安城的夜,静得像一潭水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,忽明忽暗。

长乐公主的寝宫在立政殿的东边,不大,但精致。

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,是长孙皇后亲手种的,叶子绿油油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福宝和李丽质并排躺在床上,盖着同一条被子。

两个小丫头面对面躺着,眼睛都亮晶晶的,谁都没有睡意。

“丽质姐姐,你猜爹爹今天做了什么?”福宝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
“做了什么呀?”李丽质也压低了声音,脑袋凑过来。

“爹爹制了好大好大的冰,比福宝还高,放在盆里冒着白气,好凉快好凉快,福宝把手伸进去泡,凉丝丝的,可舒服了,二伯说要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全国,让百姓夏天也能用上冰。”

“真的吗?那以后夏天就不热了。”

“不热了不热了,福宝夏天就可以天天泡冰水了。”

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,越说越兴奋,被子被蹬开了好几次。

宫女进来盖了两次被子,第三次就不进来了,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咯咯的笑声,笑着摇了摇头。

“福宝,你明天走吗?”李丽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
“嗯,明天走。”

“这么快,你才来一天。”

“爹爹忙,二伯也忙,福宝不能打扰二伯忙。”福宝说得一本正经。

李丽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
“很快。”

“很快是多快?”

“很快就是很快。”福宝学着平安的语气。

李丽质嘟着嘴,不说话了。

福宝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

“丽质姐姐,下次你来黄山村玩,福宝带你骑小马,爹爹给福宝买了两匹小马,一匹枣红色的,一匹黑色的,可乖了,你骑枣红色的,福宝骑黑色的,我们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跑,可威风了。”

李丽质的眼睛又亮了。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,福宝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两个小丫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窗台上,照在兰花上,照在两个小丫头红扑扑的小脸蛋上。

长安城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