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老黄,你的剑太寂寞了(1 / 1)

暮色压山。

三人一驴走了一整日,终于在一处背风山坳停下。

北凉方向越来越近,山风也越来越硬。

白日里还算温和,到了夜里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
徐风年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,捶着发酸的小腿,嘴里骂骂咧咧。

“这破路,真不是人走的。”

苏客牵着毛驴从他身边经过,幽幽道:

“你可以骑驴。”

徐风年脸色一黑。

毛驴也恰好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静。

但徐风年总觉得里面藏着嘲讽。

他冷笑道:

“本世子不跟畜生一般见识。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苏客拍了拍驴脑袋。

“听见没?他骂你。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姓苏的,你别挑拨离间!”

苏客纠正道:

“叫阿良。”

徐风年深吸一口气,闭嘴。

跟这家伙斗嘴,最后气死的肯定是自己。

老黄在一旁生火,笑得缺牙都快露出来了。

这一路上,少爷嘴上没占过半点便宜。

偏偏还乐此不疲。

不多时,火堆升起。

老黄从包袱里翻出几块干粮,又从附近溪边打了水,架在火上烤热。

苏客看着那硬邦邦的干粮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又吃这个?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怎么,天下第一剑客还挑食?”

苏客叹气道:

“剑客可以不挑对手,但不能不挑吃食。”

徐风年抓起一块干粮丢给他。

“爱吃不吃。”

苏客接过,咬了一口。

咔。

他沉默了。

徐风年问道:

“怎么不说话?”

苏客看着手中干粮,认真道:

“我在想,这东西若是磨尖了,是不是能当暗器。”

老黄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若用它出手,想必也能杀人。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杀人太浪费。”

“用来砸核桃不错。”

徐风年翻了个白眼。

三人围火而坐。

夜色渐深。

毛驴趴在不远处,半眯着眼,像是已经睡着。

徐风年白天赶路累得够呛,吃了几口干粮后,便靠着树干闭目养神。

没过多久,他呼吸渐渐平稳。

老黄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。

火星噼啪炸开。

苏客没有睡。

他斜靠在树枝上,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只破旧酒葫芦。

晃了晃。

空的。

苏客表情顿时更忧伤了。

“没有酒的人生,像没有剑鞘的剑。”

老黄笑道:

“苏小哥这话,听着倒是雅。”

苏客低头看他。

“老黄,你竟然还没睡?”

老黄拨了拨火。

“老头子觉少。”

苏客从树上跳下来,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。

他坐到火堆旁,看了一眼熟睡的徐风年,又看向老黄身后的剑匣。

白日里看着还好。

此刻夜深人静,那只剑匣便显得格外沉。

不只是重量沉。

还有里面藏着的故事沉。

老黄注意到苏客的目光,笑了笑。

“苏小哥又在看老黄的剑匣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它比你诚实。”

老黄一愣。

随即笑道:

“剑匣还能诚实?”

苏客伸手烤火,语气随意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人会骗人,剑不会。”

老黄沉默了一下。

火光映在他那张干瘦沧桑的脸上,也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。

他还是那副老仆模样。

缺牙,佝偻,衣衫旧得发白。

可苏客知道,这个老头不是寻常老仆。

他叫黄阵图。

曾经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。

只是后来,他把锋芒收进了剑匣,把遗憾藏进了心里。

苏客忽然问道:

“老黄,你背着它,不累吗?”

老黄伸手摸了摸剑匣。

“背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我说的不是这个累。”

老黄动作一顿。

风从山坳外吹进来,火光晃了晃。

苏客看着那只剑匣,慢悠悠道:

“剑匣不累。”

“你的心累。”

老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他没有接话。

苏客也不急。

他捡起一根木棍,拨了拨火堆。

火星飞起,像极了一粒粒碎开的剑光。

片刻后,老黄轻声道:

“苏小哥年纪轻轻,看人倒是准。”

苏客笑道:

“我都说了,我会看相。”

老黄摇头失笑。

“这可不是看相能看出来的。”

苏客转过头,认真看着老黄。

“那就是看剑。”

老黄眼神微动。

苏客伸手指了指那只剑匣。

“你的剑,很寂寞。”

老黄彻底沉默下来。

这一句话,像是轻轻落在火堆旁。

声音不重。

却压得夜色都静了几分。

“寂寞?”

老黄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
苏客点头。

“有些剑在匣子里,是养剑。”

“有些剑在匣子里,是藏剑。”

“可你的剑在匣子里,是等一个人。”

“等一个地方。”

“等一场打完还没打痛快的架。”

老黄看着火堆,没有说话。

苏客继续道:

“所以我说,它很寂寞。”

“你也很寂寞。”

老黄忽然笑了。

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多少轻松。

“苏小哥说得老黄都快不好意思了。”

苏客道:

“你要是不好意思,就别笑得这么难看。”

老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
他低头看着火堆,过了许久,才叹了一口气。

“当年,老黄确实有一场架,没打痛快。”

苏客没插话。

他知道老黄会说。

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,若遇到一个真正懂的人,哪怕只说几句,也像是泄洪。

老黄抬头望向东方。

虽然此刻天色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山林,穿过了江湖,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“那座城很高。”

“高得像是把江湖压在脚下。”

“那个人也很高。”

“高得让许多江湖人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苏客道:

“武帝城。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嗯,武帝城。”

火堆旁,熟睡的徐风年似乎动了一下。

但他没有醒。

老黄声音放轻了些。

“老黄当年去过一次。”

“带着剑匣去的。”

“也把一柄剑,留在了那里。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所以你想再去一次。”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总不能让自己的剑,一直挂在别人城头。”

苏客道:

“只是为了拿剑?”

老黄沉默片刻,摇头。

“不全是。”

他伸手摸着剑匣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位相伴多年的老友。

“也想再看看自己这些年,到底有没有长进。”

“更想知道,那座城头上的人,是不是还那么高。”

苏客道:

“若他还是那么高呢?”

老黄咧嘴一笑。

“那就再输一次。”

苏客看着他,语气忽然冷了些。

“再死一次?”

老黄的笑容停住。

火光映着两人。

一老一少。

一个满身江湖风霜,一个腰悬普通木剑。

风过山坳。

老黄没有立刻回答。

许久之后,他才低声说道:

“江湖人,总有些事要做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这话没错。”

“但不是每件事,都要用命去做。”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有些事不用命,就做不成。”

苏客看着他,忽然骂了一句。

“放屁。”

老黄愣住。

苏客把手里的木棍丢进火里,火星骤然一炸。

“打架就打架。”

“输赢就输赢。”

“动不动就想着死,算哪门子剑客?”

老黄张了张嘴。

似乎想反驳,却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
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,神色懒散,话却锋利。

“剑客可以输。”

“可以跌倒。”

“可以被人一拳打下城头。”

“但不能还没递剑,就先想着自己会死。”

老黄眼神一震。

苏客看向那只剑匣。

“你这匣子里的剑,不是让你背去送死的。”

“是让你背去出剑的。”

“懂吗?”

老黄怔怔看着他。

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,和白日里那个抢地瓜、逗世子、护毛驴的无赖完全不同。

他身上没有半点宗师气度。

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偏偏比那些高坐云端的大宗师还像一个真正的剑客。

老黄低头笑了。

这次笑得很真。

“苏小哥,老黄活了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年轻人训。”

苏客道:

“那你赚了。”

老黄问:

“怎么说?”

苏客理直气壮道:

“我这种天下第一剑客,平时不轻易训人。”

老黄哈哈大笑。

笑声惊动了毛驴。

毛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趴了回去。

徐风年也迷迷糊糊睁开眼,嘟囔道:

“你们大半夜不睡,聊什么呢?”

苏客立刻道:

“聊你小时候尿床。”

徐风年瞬间清醒。

“放屁!”

老黄笑得更厉害。

徐风年看着两人,狐疑道:

“老黄,你们是不是瞒着我说什么?”

老黄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有。”

老黄:“……”

徐风年脸色一黑。

“到底有还是没有?”

苏客说道:

“有也不能告诉你。”

徐风年咬牙。

“为什么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因为你听不懂。”

徐风年刚要发火,苏客忽然抬手一挥。

一道无形气机轻轻拂过。

徐风年眼皮一沉,竟重新睡了过去。

老黄眼神一凝。

“这是?”

苏客摆摆手。

“小手段,让他睡会儿。”

老黄看着熟睡的徐风年,沉默片刻。

“少爷心思重。”

苏客道: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所以有些事,暂时别让他知道。”

老黄望着徐风年,眼神柔和许多。

“苏小哥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苏客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向东方。

那是武帝城的方向。

“老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可以去武帝城。”

老黄眼神微颤。

苏客继续道:

“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老黄问:

“什么事?”

苏客一字一句道: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老黄怔住。

火光在他眼中跳动。

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。

这些年,很多人知道他想去武帝城。

也有很多人知道他可能回不来。

但真正这样直截了当让他活着回来的人,很少。

因为江湖人讲壮烈。

讲生死。

讲名声。

好像一个剑客若死在天下第二手里,就是一件足够豪迈的事。
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偏偏不讲这些。

他只说,活着回来。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老黄尽力。”

苏客皱眉。
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

老黄没有立刻答应。

苏客也没有逼他。

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剑匣。

“你那剑九,还差点意思。”

老黄眼神顿时亮了。

“苏小哥看得出剑九?”

苏客懒洋洋道:

“我不但看得出,还能教你一点。”

老黄呼吸微微一滞。

他站起身,郑重拱手。

“请苏小哥赐教。”

苏客看着他这副认真模样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
“别这么严肃。”

“我这个人一严肃,就容易想喝酒。”

老黄笑道:

“等回了北凉,老黄请苏小哥喝酒。”

苏客眼睛一亮。
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老黄说话算话。”

苏客这才满意。

他站起身,捡起一根树枝,走到火堆旁的空地上。

夜风吹过。

火光轻摇。

老黄站在一旁,神情罕见地肃穆。

苏客抬起树枝,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
很随意。

就像孩童乱画。

可那一道痕迹出现的瞬间,老黄眼神骤然收缩。

又是剑意。

但这一次,比破庙雨夜那一划更清晰。

更远。

更高。

地上的剑痕不长。

不过三尺。

可在老黄眼中,那道剑痕却仿佛绵延出了千里、万里。

一路从脚下山坳,通往东海之滨,通往武帝城头,甚至通往更高处的天穹。

苏客丢掉树枝,回头看向老黄。

“老黄。”

“你的剑太寂寞了。”

“让它走远点。”

老黄望着那道剑痕,久久不语。

他背后的剑匣里,几柄剑轻轻震颤起来。

像是沉寂多年的老友,终于听见了远方的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