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城外,木剑惊军(1 / 1)

北凉城,横在天地之间。

远远望去,城墙如铁,黑沉厚重。

城头之上,北凉旗迎风猎猎,旗面被边地长风吹得笔直,像一柄柄指向天穹的刀。

越靠近北凉城,徐风年的话便越少。

他平日里嘴再硬,再喜欢和苏客斗嘴,此刻也只是安静走着。

老黄背着剑匣,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
苏客牵着毛驴走在最前头,左看看,右看看,倒像是来逛集市的。

“这城不错。”

苏客抬头看着城墙,认真点评道:

“够厚。”

徐风年瞥了他一眼。

“就这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厚实耐砍。”

徐风年嘴角一抽。

“你看一座城,第一反应就是耐不耐砍?”

苏客理所当然道:

“不然呢?”

徐风年冷笑道:

“你知道北凉城墙有多厚吗?”

苏客摸了摸下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说耐砍?”

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“因为我还没砍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老黄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,北凉城墙可不能乱砍。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我像那种乱砍东西的人吗?”

徐风年和老黄同时沉默。

苏客皱眉。

“你们这沉默,多少有点伤人。”

徐风年懒得理他。

城门处,早已有北凉军等候。

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黑甲的中年校尉,身形高大,面容冷硬,腰间挎刀。

他身后数十名北凉铁卒肃然而立。

这些人站在那里,便有一股沙场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
北凉军,天下精锐。

不同于江湖武夫的单打独斗,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甲士,哪怕只是沉默站着,也能让寻常江湖人心惊胆战。

中年校尉远远看见徐风年,立刻大步上前,单膝跪地。

“末将陈之豹麾下旧部,北凉城门校尉周显,参见世子殿下!”

身后铁卒齐齐跪地。

甲叶碰撞,声音整齐如雷。

“参见世子殿下!”

徐风年停步。

他看着眼前这些北凉卒,眼神微微复杂。

三年。

离开这座城三年。

有些东西,好像变了。

有些东西,又好像从未变过。

他摆了摆手。

“起来。”

周显起身,目光在徐风年身上扫过。

看见这位世子殿下衣衫破旧、满身风尘,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
但很快,他又恢复军伍冷硬神色。

“王爷已在府中等候,命末将在此迎世子入城。”

徐风年淡淡道: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说完,便要往城中走。

可苏客牵着毛驴,已经大摇大摆走到了最前头。

甚至比徐风年还快了半步。

周显眉头一皱。

北凉军规森严。

世子归城,自然有世子的位置。

一个陌生年轻人牵着头驴走在世子前面,怎么看都不像话。

尤其是这年轻人头戴破草帽,腰悬木剑,衣着随意,吊儿郎当。

哪有半点高手风范?

周显虽接到过命令,说世子身边有位贵客,不可冲撞。

可真正看见苏客这副模样,心里仍难免生出几分怀疑。

这人,真是密报中一剑斩杀指玄的高手?

怎么看都像个江湖混子。

苏客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周显的眼神,牵着毛驴便往城门里走。

周显身后一名年轻军卒终究沉不住气,冷声道:

“站住!”

苏客脚步一顿。

徐风年眉头微挑,没有说话。

老黄笑呵呵地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
他知道,有人要倒霉。

苏客回头,看向那名年轻军卒。

“喊我?”

那年轻军卒约莫二十出头,身材挺拔,眉眼间满是北凉兵特有的傲气。

他冷声道:

“世子殿下尚未入城,你一个江湖人,岂敢走在世子前面?”

徐风年嘴角一扯。

这话说得倒是没错。

但问题是,你拿这话训别人可以,训苏客?

怕是要吃亏。

苏客听完之后,认真想了想。

然后他转头问徐风年:

“小年,有这规矩?”

徐风年面无表情道:

“有。”

苏客点点头。

然后又问:

“那我现在退回来?”

徐风年刚要说话。

毛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苏客低头看了看毛驴,又抬头看向徐风年,一脸无辜。

“你看,不是我要走前面,是它不懂规矩。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那年轻军卒脸色一沉。

“放肆!”

他往前踏出一步,身上沙场杀气陡然压向苏客。

北凉军卒,最不缺胆气。

哪怕明知此人可能不简单,他也不愿让世子殿下被人轻慢。

杀气扑面而来。

寻常江湖人,怕是早已心神一震。

苏客却只是掀了掀眼皮。

他看了那年轻军卒一眼。

仅仅一眼。

没有拔剑。

没有动手。

甚至连气势都没有刻意外放。

可那年轻军卒却忽然脸色惨白。

他只觉得眼前天地骤然一暗。

仿佛有一柄无法形容的剑,从九天之上垂落,悬在自己眉心。

只差一寸,便可贯穿他的魂魄。

那不是杀气。

是剑意。

高得无法理解。

冷得无法抵抗。

年轻军卒手中长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整个人踉跄后退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
周显脸色大变。

身后数十名北凉铁卒同时握紧兵器。

城门口气氛瞬间紧绷。

徐风年皱眉道:

“阿良。”

苏客收回目光。

那股无形剑意也随之消失。

年轻军卒大口喘气,后背甲胄下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
他抬头看向苏客,眼中再没有半点傲气,只剩下惊恐。

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
周显也终于明白,王爷为何特意下令不可冲撞此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

“贵客恕罪,是属下不懂事。”

苏客摆摆手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看了一眼那年轻军卒,笑道:

“胆子不错,就是眼神差点。”

年轻军卒咬了咬牙,低头道:

“多谢前辈不杀。”

苏客一愣。

“前辈?”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我看起来很老吗?”

年轻军卒嘴唇一抖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徐风年冷笑道:

“你这种不要脸的程度,确实不像年轻人。”

苏客转头瞪他。

“小年,你这是嫉妒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我嫉妒你什么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嫉妒我长得好看,还比你能打。”

徐风年面无表情。

“我还嫉妒你骑驴?”

苏客看向毛驴。

毛驴也看向徐风年。

徐风年立刻闭嘴。

周显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。

这个能一眼压垮北凉精锐军卒的木剑高手,竟然和世子殿下斗嘴斗得像市井无赖。

偏偏世子殿下还真拿他没办法。

看来这位贵客和世子的关系,比密报中写得还要亲近。

周显不敢再怠慢,侧身让开道路。

“世子殿下,贵客,请入城。”

苏客牵着毛驴往里走。

走到年轻军卒身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那军卒身体一僵。

苏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北凉兵,挺有种。”

年轻军卒怔住。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不过以后别随便瞪剑客。”

“容易做噩梦。”

说完,他牵着毛驴走入城门。

年轻军卒站在原地,怔怔看着他的背影。

周显沉声道:

“还不捡枪?”

年轻军卒猛然回神,连忙弯腰捡起长枪。

只是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周显压低声音问道:

“刚才看见什么了?”

年轻军卒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。

“一柄剑。”

周显皱眉。

“什么剑?”

年轻军卒脸色苍白。

“像天一样高的剑。”

周显瞳孔微缩。

城门另一侧,几名藏在暗处的北凉高手对视一眼,皆看出彼此眼中震惊。

苏客走入北凉城。

城中百姓早已听闻世子归来,街道两旁远远站满了人。

有人好奇。

有人激动。

有人低声议论。

“那就是世子殿下?”

“听说世子殿下三年游历,吃了不少苦。”

“前头那个牵驴的是谁?怎么走得比世子还靠前?”

“嘘!没看见守军都不敢拦吗?”

苏客听着周围议论,心情不错。

他一边走,一边点评:

“北凉不错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哪里不错?”

苏客抬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边地长风,认真道:

“风大。”

徐风年等着他下一句。

苏客继续道:

“适合晒咸鱼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老黄笑出声。

周显差点脚下一滑。

世子殿下带回来的这位高人,脑子好像真的不太正常。

苏客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一座高楼。

那边有一道很轻的气机。

不像军伍杀气。

也不像江湖剑气。

更像一柄藏得很深的刀。

苏客嘴角微微一扬。

白狐脸?

看来已经在看他了。

远处高楼阴影里,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而立。

白衣胜雪,容貌雌雄莫辨,美得近乎锋利。

那人望着长街上牵驴而行的苏客,眼神清冷。

“好锋利的剑意。”

身旁有人低声问:

“公子,此人如何?”

白衣人沉默片刻。

“看不透。”

“那他和王府中那些高手比?”

白衣人眼中罕见地浮现一丝凝重。

“那些人是高手。”

“他……”

话到此处,她停顿了一下。

长街上,苏客像是有所感应,忽然抬头朝这边望来。

白衣人目光与他隔空相撞。

下一刻,苏客咧嘴一笑,朝她挥了挥手。

白衣人眉头一皱。

长街距离甚远,她却莫名觉得那人看见了自己。

而且那笑容……

十分欠揍。

苏客挥完手,心情更好了。

徐风年狐疑问道:

“你笑什么?”

苏客道:

“看见美人了。”

徐风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
他冷笑道:

“你这眼睛还挺会自己找乐子。”

苏客道: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真正的美人,就像好剑。”

“隔得再远,我也闻得见。”

徐风年嫌弃道:

“你这话真恶心。”

苏客叹道:

“小年啊,你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。”

徐风年黑着脸道:

“轮不到你操心。”

老黄在旁边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眼光倒是准。”

徐风年立刻看向老黄。

“你也看见了?”

老黄笑道:

“没有。”

徐风年咬牙。

“那你附和什么?”

老黄道:

“习惯了。”

徐风年彻底无语。

长街尽头,北凉王府渐渐出现在眼前。

王府大门敞开。

门前站着一队甲士。

更远处,隐隐能看见一名身披裘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阶上。

徐风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
苏客看见了,却没有出声调侃。

老黄也安静下来。

那人站在那里,明明没有披甲,没有持刀,却像是一整座北凉压在身后。

徐晓。

北凉王。

人屠。

苏客眯了眯眼。

这就是那个让天下人怕,也让徐风年别扭了很多年的老狐狸。

徐晓看见徐风年后,眼神深处明显一动。

但他没有上前拥抱,也没有说什么煽情话。

只是笑了笑。

“回来了?”

徐风年沉默片刻,淡淡道:

“嗯。”

父子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。

三年风霜,千言万语,最后只剩下这么简单两句话。

苏客忽然觉得有些无趣。

他牵着毛驴上前一步。

徐晓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。

两只狐狸,一老一少,隔空对视。

当然,苏客觉得自己不是狐狸。

他是剑客。

还是长得很好看的剑客。

徐晓笑眯眯道:

“这位就是阿良小友?”

苏客摘下草帽,咧嘴一笑。

“我叫阿良。”

“善良的良。”

徐晓笑意更深。

“久仰。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你久仰得太早了。”

徐晓一愣。

苏客拍了拍木剑。

“以后会更久仰。”

徐风年闭上眼。

完了。

这货进王府第一句话,就开始犯病。

徐晓却哈哈大笑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“凤年,这位朋友,比你有意思多了。”

徐风年面无表情。

“你喜欢就送你了。”

苏客立刻道:

“小年,朋友之间不能这么随便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不是喜欢酒肉吗?我爹有钱。”

苏客看向徐晓。

徐晓笑道:

“酒肉管够。”

苏客顿时肃然起敬。

“王爷大气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这家伙变脸真快。

徐晓转身道:

“进府吧。”

“今日,给世子接风。”

他顿了顿,又看向苏客。

“也给阿良小友接风。”

苏客牵着毛驴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问:

“毛驴能进去吗?”

徐晓看了一眼那头驴。

毛驴也抬头看了徐晓一眼。

一人一驴短暂对视。

徐晓忽然笑了。

“能。”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小年,你爹比你懂事。”

徐风年额头青筋直跳。

徐晓笑得越发开怀。

老黄走在最后,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松了几分。

世子回家。

苏客入府。

北凉这座沉寂许久的王府,怕是从今日开始,要热闹起来了。

而此刻,听潮亭方向。

几柄尘封已久的剑,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
像是在迎接某个人。

又像是在畏惧某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