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笑里藏刀(1 / 1)

北凉王府设宴。

说是家宴,却也不算简单。

厅内灯火通明,酒肉早已摆满桌案。

烤羊、炖肉、烈酒、热汤,还有北凉特有的粗粝面食。

没有江南宴席那般精致,却胜在分量足,味道烈。

苏客一入席,眼睛就亮了。

他看向徐风年,语气十分欣慰。

“小年啊,你总算没骗我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苏客盯着他。

徐风年想起路上那个“美人很多”的承诺,面不改色道:

“饭菜这方面。”

苏客叹道:

“你这人,说话还挺会留后路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徐晓坐在主位,看着两人斗嘴,脸上笑意始终没断。

只是那双眼睛,却时不时落在苏客身上。

破草帽,绿竹剑鞘,木剑。

一身打扮怎么看都不起眼。

可越不起眼,越让徐晓心里警惕。

因为他见过太多真正的高手。

越是那些把气势摆在脸上的人,反倒越容易对付。

真正难缠的,是这种看似满身破绽,却让人完全摸不清底细的人。

苏客坐下后,毫不客气地扯下一条羊腿。

那架势,不像来王府做客,倒像是回了自己家。

厅内几名王府老人看得眉头微皱。

这年轻人,也太没规矩了。

但徐晓没说话,谁也不敢多嘴。

徐风年坐在旁边,嫌弃道:

“你能不能注意点吃相?”

苏客一边啃羊腿,一边说道:

“江湖儿女,不拘小节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你是江湖儿女,不是饿死鬼。”

苏客停下动作,认真看着他。

“小年,你没饿过?”

徐风年一怔。

苏客继续啃肉。

“三年六千里,你应该比我更懂。”

徐风年沉默了。

那三年,他当然饿过。

饿到眼睛发绿的时候,别说羊腿,就是硬馒头掉地上沾了泥,他也照样能捡起来啃。

徐晓端起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。

他笑道:

“阿良小友说得好。”

“江湖风霜,最不该辜负的,就是眼前酒肉。”

苏客抬头看向徐晓。

“王爷懂我。”

徐晓笑道:

“我虽不是江湖人,却也知道人饿肚子的时候,什么英雄气概都不值钱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这话实在。”

徐晓示意下人倒酒。

烈酒入碗,酒香扑鼻。

苏客端起喝了一口,眼睛更亮。

“好酒。”

徐晓道:

“北凉烈酒,不如江南绵柔,却够劲。”

苏客又喝了一口。

“江南酒像姑娘,北凉酒像汉子。”

徐风年冷不丁道:

“那你喜欢哪个?”

苏客毫不犹豫。

“都喜欢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徐晓哈哈大笑。

“阿良小友性情中人。”

苏客摆摆手。

“王爷别夸,我容易骄傲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还有不骄傲的时候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没有。”

徐风年彻底懒得说话。

宴席过半。

厅内气氛看似轻松。

徐晓忽然开口问道:

“听说阿良小友,是在破庙中遇见凤年的?”

苏客嘴里叼着肉,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夜刺客凶险,多亏小友出手。”

“小事。”

徐晓笑眯眯道:

“一剑斩杀指玄境高手,也算小事?”

厅内气氛微微一静。

几名王府老人眼神顿时落在苏客身上。

破庙之事已经传回王府。

但听说是一回事,亲眼见到苏客又是另一回事。

这样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,真能一剑斩指玄?

苏客啃完羊腿,擦了擦手。

“王爷觉得算大事?”

徐晓笑道:

“在江湖上,应当不算小。”

苏客认真想了想。

“那可能是你们江湖太小。”

此话一出,厅内数人脸色微变。

狂。

太狂。

北凉王面前,说雪中江湖太小。

这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底气,还是不知天高地厚?

徐风年倒是见怪不怪。

老黄坐在下首,笑呵呵喝酒,像是没听见。

徐晓眼神微眯,随即笑道:

“哦?”

“阿良小友见过更大的江湖?”

苏客端起酒碗,看着碗中烈酒。

“见过。”

徐晓问:

“有多大?”

苏客道:

“大到有些剑客,一剑出去,不问人间输赢,只问天上敢不敢接。”

厅中彻底安静下来。

这话若是别人说,众人只当吹牛。

可偏偏苏客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太平静。

就像他真的见过那样的剑客。

徐晓脸上的笑意依旧在,可眼神已经深得像北凉夜色。

“那阿良小友自己呢?”

苏客抬眼。

徐晓缓缓问道:

“小友的剑,问什么?”

徐风年也看向苏客。

老黄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
苏客沉默片刻。

然后咧嘴一笑。

“我的剑?”

“平时问酒够不够喝,肉够不够吃,美人好不好看。”

徐风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。

徐晓也愣了下,随即大笑。

“有趣,有趣!”

可就在众人以为苏客又在胡说八道时,他忽然慢悠悠补了一句:

“若真到了该出剑的时候……”

“那就问天。”

“凭什么高。”

厅内,再次死寂。

徐晓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一紧。

老黄眼中光芒微闪。

徐风年望着苏客,第一次觉得这家伙那副吊儿郎当的外皮下,可能藏着比他想象中更狂、更高、更不可理喻的东西。

徐晓笑容渐渐收敛几分。

他举起酒杯。

“阿良小友,好大的气魄。”

苏客与他碰杯。

“王爷,好大的家业。”

徐晓饮酒,笑道:

“家业再大,也护不住所有人。”

这句话一出,徐风年眼神微动。

苏客看了一眼徐晓。

这老狐狸,话里有话。

他放下酒碗,问道:

“王爷想让我护小年?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谁要他护?”

徐晓没有否认。

他只是说道:

“凤年刚回北凉,未来还会有许多路要走。”

“有些路,我能替他铺。”

“有些路,却要他自己走。”

“但若路上多一个朋友,总归好些。”

苏客道:

“王爷说话,弯弯绕绕。”

徐晓笑道:

“习惯了。”

苏客看向徐风年。

徐风年冷着脸道: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苏客点点头。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苏客继续道:

“嘴上不需要,脸上写满了快来帮我。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滚!”

苏客哈哈大笑。

徐晓也笑了。

只是笑完后,他看着苏客,认真问道:

“阿良小友想要什么?”

厅内众人屏息。

北凉王亲口问一个江湖人想要什么。

这分量极重。

钱财?

官职?

美人?

神兵?

秘籍?

只要徐晓愿意,这些东西都能给。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酒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有。”

“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住得舒服点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苏客又道:

“自由。”

徐晓眼神微动。

苏客看着他,笑容依旧懒散,眼神却很清亮。

“我可以在北凉住。”

“可以和小年做朋友。”

“也可以看心情帮你们砍几个人。”

“但没人能管我。”

“我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
“我想出剑,就出剑。”

“不想出剑,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。”

厅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
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。

几名北凉将领已然皱眉。

徐晓却看着苏客,沉默片刻后,大笑道:

“好!”

“阿良小友若愿留在北凉,酒肉管够,去留随意。”

“北凉王府,不拘你的剑。”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王爷大气。”

徐晓又道:

“不过有件事,得提前说好。”

苏客问:

“什么?”

徐晓看了一眼门外。

门外,那头毛驴正趴在院中,一名马夫试图靠近喂草料,结果被它一眼吓退。

徐晓笑道:

“你的驴,别踹坏我王府的人。”

苏客认真想了想。

“这个我不能保证。”

徐晓一怔。

苏客摊手道:

“它脾气比我大。”

徐风年立刻道:

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
徐晓哈哈大笑。

一场宴席,就在这看似荒唐、实则暗流涌动的交谈中继续。

宴至尾声。

徐风年被徐晓叫去单独说话。

老黄也识趣离开。

苏客则拎着一壶酒,晃晃悠悠出了大厅。

院中夜风微冷。

毛驴看见他出来,抬头叫了一声。

苏客走过去,靠在毛驴身边坐下,喝了一口酒。

“这北凉王府,不简单啊。”

毛驴甩了甩尾巴。

苏客笑道:

“你也觉得?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苏客望向远处黑夜。

他能感觉到,王府深处有不少气机。

有刀,有枪,有暗桩,有死士。

更远处,还有一座高楼。

那里的书卷气很重。

剑气也很重。

听潮亭。

苏客眯眼笑了笑。
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
与此同时。

书房中。

徐晓负手而立。

老黄站在一旁。

徐晓没有回头,只是问道:

“此人如何?”

老黄沉默片刻。

“不可控。”

徐晓道:

“能杀否?”

老黄苦笑。

“王爷,不要想。”

徐晓终于转身。

“你也没把握?”

老黄摇头。

“不是没把握。”

“是老黄觉得,若北凉真对他起杀心,最后头疼的一定不是他。”

徐晓眼神凝重。

“这么高?”

老黄想了想,缓缓道:

“他的剑,不像这座江湖里的剑。”

徐晓沉默。

许久后,他忽然笑了。

“不可控。”

“不可杀。”

“那便只能交。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王爷英明。”

徐晓看向窗外。

“凤年倒是好运气。”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少爷的运气,一向不差。”

徐晓轻声道:

“希望这一次,真是好运。”

窗外夜色深沉。

而王府某处,苏客饮尽壶中烈酒,忽然抬头望向听潮亭方向。

那里,一缕剑气轻轻颤动。

苏客咧嘴一笑。

“急什么。”

“明天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