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满楼皆惊(1 / 1)

第二日清晨。

北凉王府的气氛,比往常多了几分古怪。

昨夜听潮亭剑鸣之事,虽被王府压了下来,但该知道的人,还是都知道了。

尤其是那些在王府多年、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。

他们比寻常下人更清楚,听潮亭意味着什么。

那不是一座普通藏书楼。

那里藏着北凉数十年搜罗来的武学典籍,也藏着不知多少江湖高手梦寐以求的秘本、兵器、残卷。

可昨夜,听潮亭里的剑,全都鸣了。

更诡异的是,最后又全都安静了。

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不低头的存在。

而那一切,似乎都和世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个木剑年轻人有关。

一大早,徐风年就黑着脸来到了苏客的小院。

院门敞开。

毛驴正趴在棚子里,吃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嫩草。

苏客人不在屋内。

徐风年抬头一看,果然看见屋顶上躺着个人。

破草帽盖脸,双手枕头,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
徐风年额头青筋一跳。

“姓苏的!”

屋顶上没有动静。

徐风年深吸一口气。

“阿良!”

苏客这才动了动,掀开草帽,迷迷糊糊往下看。

“小年啊,大清早扰人清梦,是会被雷劈的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昨晚你闹出那么大动静,现在还好意思睡?”

苏客坐起身,打了个哈欠。

“我闹什么了?”

徐风年盯着他。

“听潮亭剑鸣。”

苏客眨了眨眼。

“哦。”

徐风年等着他说下去。

结果苏客又躺了回去。

徐风年脸色一黑。

“哦是什么意思?”

苏客懒洋洋道: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让它们安静点。”

徐风年嘴角抽搐。

他说得太轻松了。

轻松得像昨晚不是听潮亭万剑齐鸣,而是隔壁院子里几只野猫叫春。

徐风年咬牙道:

“你知不知道听潮亭是什么地方?”

苏客道:

“藏书楼?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只是藏书楼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藏了很多书的楼?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人认真解释,是在浪费生命。

老黄这时从院外走进来,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,少爷是想问,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?”

苏客从屋顶跳下,落地无声。

毛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吃草。

苏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
“真没做什么。”

“那些剑自己太热情,非要跟我打招呼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那它们后来怎么突然安静了?”

苏客一本正经道:

“我说我困了。”

徐风年盯着他,半晌后骂了一句。

“你真能吹。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不是吹。”

“真正的剑,见到更好看的剑客,确实会激动。”

徐风年扭头看向老黄。

“老黄,我现在能打他吗?”

老黄笑道:

“少爷,打不过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苏客满意地点头。

“老黄,你越来越诚实了。”

老黄笑而不语。

这时候,一名王府仆役匆匆赶来,躬身道:

“世子殿下,王爷有令,若阿良公子想去听潮亭,可自行前往,无需通报。”

徐风年眉头一挑。

“我爹真这么说?”

仆役低头。

“是。”
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“你想去?”

苏客眼睛微亮。

“能随便看?”

仆役连忙道:

“王爷说了,阿良公子想看什么都可。”

徐风年脸色微变。

听潮亭是什么地方?

里面藏着北凉王府最重要的武学底蕴。

徐晓竟然允许苏客随便看?

这待遇,已经不是寻常客卿能比。

苏客摸了摸下巴。

“那里面有酒吗?”

仆役愣住。

“啊?”

徐风年冷冷道:

“没有。”

苏客顿时兴趣少了一半。

徐风年咬牙。

“但有无数武学秘籍。”

苏客道:

“我又不缺秘籍。”

徐风年深吸一口气。

“有很多江湖绝学。”

苏客道:

“我也不缺绝学。”

徐风年忍无可忍。

“那你到底去不去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去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为什么?”

苏客抬头看向听潮亭方向,咧嘴一笑。

“昨晚那几把剑挺吵。”

“我去看看它们长什么样。”

徐风年忽然有些同情听潮亭里的那些剑。

摊上这么个主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
片刻后。

三人离开小院,朝听潮亭走去。

毛驴本来也想跟着,被徐风年死活拦住了。

“它不能进!”

苏客不满。

“为什么?”

徐风年道:

“听潮亭是藏书重地,不是驴棚!”

毛驴抬头看向徐风年。

徐风年后退半步。

苏客叹气。

“大爷,你在这等我。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,似乎有些不满,但最终还是趴了回去。

徐风年松了一口气。

三人一路前行。

王府中的下人远远看见苏客,神情都带着敬畏与好奇。

昨夜之后,再没人敢把这个牵驴木剑客当成寻常江湖人。

听潮亭很快出现在眼前。

高楼巍峨,层层飞檐,气象深沉。

它不像寻常楼阁那样华美,却有一种厚重到近乎压人的气息。

仿佛里面藏的不只是书。

还有整座江湖的半壁风流。

听潮亭外,有守阁老人静坐。

老人身形干瘦,头发花白,双目半阖,看似垂垂老矣,实则气息绵长。

徐风年走近,老人睁开眼。

“世子殿下。”

徐风年点头。

“带他进去看看。”

老人目光落在苏客身上。

破草帽,木剑,草鞋。

很普通。

普通得过分。

可老人心中却没有半点轻视。

昨夜听潮亭剑鸣时,他就在亭中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些剑最后是如何安静下来的。

不是被压制。

而是低头。

老人起身,拱手道:

“阿良公子。”

苏客有些意外。

“老人家认识我?”

老人笑道:

“昨夜之后,王府里怕是无人不知公子。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唉,人太优秀,就是容易出名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能不能要点脸?”

苏客看向守阁老人。

“他嫉妒我。”

老人嘴角微微抽搐。

他在听潮亭多年,见过无数高手名士。

有狂的,有傲的,有阴沉的,有寡言的。

像苏客这种一开口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
老人侧身让开。

“请。”

苏客迈步走入听潮亭。

就在他一只脚踏入第一层的瞬间。

整座听潮亭,忽然震了一下。

不是楼体在震。

而是楼中无数兵器、秘籍、残卷中蕴藏的气机,同时被惊动。

嗡!

一声剑鸣响起。
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

刹那间,听潮亭内剑鸣如潮。

一楼,墙上悬挂的几柄古剑齐齐震颤。

二楼,封存多年的剑谱无风翻动。

三楼,一只铁匣之中,尘封长剑自行撞匣。

更高处,有数道沉寂多年的气机被惊醒。

整座听潮亭,仿佛从沉睡中睁开了眼。

守阁老人脸色骤变。

徐风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却还是被这阵势惊得后退半步。

老黄眼神凝重。

昨夜隔得远,感受还不算真切。

如今站在听潮亭门口,亲眼看见满楼剑鸣,他才真正意识到,苏客身上的剑意,对这些剑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
那不是同类相遇。

而是臣子见君。

徐风年忍不住道:

“你又干什么了?”

苏客站在门内,一脸无辜。

“我刚进来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守阁老人望着满楼震颤的兵器,声音发干。

“公子,你身上的剑意……”

苏客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“收着呢。”

老人眼皮一跳。

收着都这样?

若是不收着,听潮亭还不得当场炸了?

楼中剑鸣越来越响。

甚至连一些非剑兵器,也开始随之震颤。

刀、枪、戟、矛。

仿佛被剑鸣牵动,一同发出低沉嗡鸣。

徐风年看着这一幕,头皮有些发麻。

听潮亭是北凉王府重地,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高手进出,可从未有人造成过这种动静。

苏客皱了皱眉。

他伸手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“差不多行了。”

声音不大。

很随意。

可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。

轰鸣声骤然一顿。

所有剑鸣像是被人一把按住。

一息之后,满楼兵器尽数安静下来。

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
守阁老人瞳孔微缩。

徐风年也沉默了。

老黄看着苏客腰间那把木剑,眼中既有震撼,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。

苏客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抬头看向楼内。

“这里书挺多啊。”

徐风年忍不住道:

“你就只看见书多?”

苏客道:

“不然呢?”

徐风年指着刚才还在震颤的兵器。

“那些剑呢?”

苏客扫了一眼。

“还行。”

守阁老人嘴角一抽。

听潮亭里收藏的剑,虽不能说把把都是天下名器,但能入北凉王府眼的,绝非凡品。

到了苏客嘴里,就两个字。

还行。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口气真大。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不是我口气大。”

“是它们辈分小。”

徐风年愣住。

“剑还有辈分?”

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我这把剑,辈分就很大。”

徐风年看着那把破木剑。

“它看着像昨天刚从树上折下来的。”

苏客道:

“你不懂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我确实不懂,哪棵树这么倒霉。”

守阁老人听着两人斗嘴,心中原本的紧张倒是散了些。

他带着苏客等人往楼内走。

第一层多是些江湖杂学、基础武学、各门各派的武功摘录。

苏客翻了几本。

看得很快。

往往只是扫一眼,就放了回去。

徐风年问道:

“看不上?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太啰嗦。”

徐风年拿起一本剑谱。

“这可是昔年一位剑道宗师留下的心得。”

苏客道:

“三十页能说完的东西,他写了三百页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那你来说说?”

苏客接过剑谱,随手翻了几页。

“这人练剑,讲究轻灵迅疾,剑走偏锋。”

“可他前半生求快,后半生想稳。”

“快没快到极致,稳也稳得别扭。”

“所以他这套剑法,看着变化多,实则杀力不足。”

守阁老人脸色一变。

因为苏客说得分毫不差。

那位剑道宗师晚年确实曾自评此剑法“巧有余,杀不足”。

但这句话只写在剑谱最后一页。

苏客根本没翻到那里。

徐风年看向守阁老人。

老人缓缓点头。

徐风年心里一震。

苏客将剑谱放回去,随口道:

“不过给小年练练倒是够了。”

徐风年顿时怒道: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苏客道:

“适合你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是说我杀力不足?”

苏客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现在不止杀力不足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还有什么不足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哪都不足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老黄在旁边笑得弯腰。

守阁老人也忍得辛苦。

几人继续往里走。

随着苏客深入听潮亭,楼中气机又隐隐开始躁动。

不过有了方才那一声警告,再没有剑敢轻易鸣响。

只是偶尔有几柄剑微微颤动。

像是既畏惧,又忍不住想靠近。

苏客走到一处木架前,忽然停步。

架上放着几本刀谱。

其中一本封皮残破,隐隐有一股极冷刀意。

苏客伸手拿起。

几乎同一瞬间。

楼上有一道气机锁定了他。

冷。

极冷。

锋利。

像一柄藏在雪中的刀。

徐风年也察觉到了,抬头看向楼上。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那位也在。”

苏客抬头,嘴角微扬。

“白狐脸?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你知道?”

苏客道:

“猜的。”

守阁老人神情古怪。

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苏客合上刀谱,将它放回原处。

下一刻,一道白衣身影从楼梯处缓缓走下。

白衣如雪。

双刀悬腰。

容貌俊美得雌雄难辨,一双眼睛清冷如霜。

她站在楼梯上,居高临下看着苏客。

“你很懂剑?”

苏客抬头看着她。

眼睛顿时亮了。

徐风年一看他这表情,就知道要坏。

果然。

苏客摘下草帽,认真打量了白衣人几眼,然后咧嘴一笑。

“不光懂剑。”

“我还懂美人。”

白衣人眼神微寒。

徐风年扶额。

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