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有酒就行(1 / 1)

苏客在北凉王府住下了。

住处是徐晓亲自吩咐安排的。

一座清净小院,离徐风年的院子不远,也离听潮亭不算太远。

院里有花树,有石桌,有厢房,还有专门给毛驴搭的棚子。

徐风年带苏客过去时,语气酸得厉害。

“这院子以前连我都没住过。”

苏客推开院门,看了一圈,满意点头。

“王爷有眼光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
苏客道:

“客气伤感情。”

毛驴慢悠悠走进院子,环顾一圈后,似乎也觉得不错,径直走到棚子下趴着。

一旁负责伺候的王府下人小心翼翼地送来草料。

毛驴看了一眼,没吃。

那下人额头冒汗。

苏客走过去,看了看草料。

“它不吃这个。”

下人紧张道:

“那贵客的驴吃什么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新鲜嫩草,最好洗干净。”

下人愣住。

“洗……洗干净?”

徐风年在旁边冷笑。

“你这驴过得比我还讲究。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你要是愿意住棚子,我也让人给你洗草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下人低着头,拼命忍笑。

徐风年瞪了他一眼。

下人立刻严肃。

苏客看见屋内铺好的软床,伸手按了按。

很软。

软得离谱。

按理说,他一路风餐露宿,此刻看见这种床应当很满意。

可苏客盯着床看了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。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又怎么了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太软。”

徐风年愣住。

“软还不好?”

苏客道:

“睡这种床,会消磨剑客意志。”

徐风年冷笑:

“那你睡地上?”

苏客看了看地面。

“地也太平。”

徐风年额角青筋一跳。

“那你到底想睡哪?”

苏客指了指屋顶。

“那里不错。”

徐风年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哪?”

苏客再次指向屋顶。

“屋顶。”

徐风年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后说道:

“你有病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我这病叫江湖气。”

徐风年转身就走。

“随你,摔死最好。”

苏客在后面喊道:

“小年,晚饭记得叫我!”

徐风年头也不回。

“饿死你!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世子无情啊。”

王府下人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。

这位贵客,真是他们生平仅见的怪人。

当晚。

徐风年终究还是让人送来了酒肉。

嘴上骂归骂,事情倒是一件没落下。

苏客坐在院里石桌旁,喝着北凉烈酒,啃着烤肉,心情极好。

毛驴趴在棚子下,吃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嫩草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
王府几个丫鬟远远站着,小声议论。

“这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位剑客?”

“看着不像高手。”

“可听说他在城门口一眼就吓退了周校尉手下的精锐。”

“还有破庙里,一剑杀了好多刺客呢。”

“真的假的?他用的是木剑啊。”

“高手不都这样吗?越厉害越奇怪。”

“可他刚才问厨房还有没有烤羊腿,看着像饿了三天。”

“可能高手都饭量大吧。”

苏客耳朵动了动,转头朝几个丫鬟咧嘴一笑。

几个丫鬟吓了一跳,连忙低头。

苏客招招手。

“别怕,过来。”

几个丫鬟面面相觑,最后一个胆子稍大的绿衣丫鬟走上前。

“贵客有何吩咐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厨房还有羊腿吗?”

绿衣丫鬟愣住。

“啊?”

苏客道:

“没有的话,牛肉也行。”

几个丫鬟没忍住,低头笑了起来。

绿衣丫鬟也放松了些。

“奴婢去问问。”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辛苦辛苦。”

绿衣丫鬟离开后,另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问道:

“贵客,您真是一剑杀了指玄高手吗?”

苏客喝了口酒。

“是。”

圆脸丫鬟眼睛亮了。

“那指玄高手很厉害吗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一般。”

丫鬟们听得咋舌。

指玄高手,在她们眼里已经是传说中的江湖大人物。

到了这位嘴里,竟然只是一般。

圆脸丫鬟又看向他腰间木剑。

“贵客,您这剑真能杀人?”

苏客拍了拍木剑。

“能。”

丫鬟好奇道:

“可它是木头的呀。”

苏客笑道:

“杀人不看剑是什么做的。”

“看握剑的人,想不想杀。”

几个丫鬟听得似懂非懂。

苏客又补了一句:

“当然,最好还是别杀。”

圆脸丫鬟问:

“为什么?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杀人影响吃饭胃口。”

丫鬟们又忍不住笑了。

不远处,徐风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。

这家伙进王府才多久?

已经和丫鬟们聊上了。

老黄站在他身旁,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挺招人喜欢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确定不是招人嫌?”

老黄道:

“少爷,你这是嫉妒。”

徐风年瞪眼。

“我嫉妒他?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嫉妒他比你会哄姑娘。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老黄,你现在越来越不像我的人了。”

老黄笑道:

“老黄一直是少爷的人。”

徐风年看着院里那个喝酒吃肉、和丫鬟插科打诨的木剑年轻人,忽然说道:

“他真能信吗?”

老黄脸上笑容淡了些。

“少爷觉得呢?”

徐风年沉默。

若说完全信,当然没有。

他徐风年这些年见多了人心险恶,不会因为苏客救了自己一命,就真把所有底牌交出去。

可若说不信……

破庙雨夜,苏客完全可以袖手旁观。

马匪山道,苏客也没必要分他银子。

老黄那一夜的变化,徐风年虽然看不懂,却能感觉到苏客确实在帮老黄。

徐风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
“这家伙太怪。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是怪。”

“但怪得不坏。”

徐风年看向他。

“你这么肯定?”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剑骗不了人。”

徐风年翻白眼。

“又来了。”

老黄不再解释。

有些事情,徐风年现在还不懂。

但他迟早会懂。

夜色渐深。

徐风年离开后,苏客还在喝酒。

喝到最后,酒壶空了。

他看了看屋里的软床,又看了看头顶屋檐。

最终还是拎着木剑,轻轻一跃,上了屋顶。

屋顶瓦片微凉。

北凉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边地独有的干冷。

苏客枕着双臂躺下,破草帽盖在脸上。

远处王府灯火渐熄。

只有几处暗哨气机仍在流转。

苏客闭着眼,却没有立刻睡。

他能感觉到,这座北凉王府像一头沉默巨兽。

表面平静,暗处却藏着无数爪牙。

徐晓是老狐狸。

徐风年是尚未真正出鞘的刀。

老黄是一柄心事很重的剑。

至于听潮亭……

苏客缓缓睁眼,看向远处那座高楼。

那里书卷气冲天。

也有无数武学气机沉淀。

更重要的是,有剑。

很多剑。

在苏客踏入北凉王府之后,那些剑便开始不安分。

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。

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“别急。”

木剑安静无声。

可下一刻。

听潮亭方向,忽然有一声极轻的剑鸣响起。

紧接着。

第二声。

第三声。
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
像是春雨落湖。

又像是万剑低语。

王府深处,一名守夜老人猛然睁眼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兵器库中,数柄长剑无风自颤。

听潮亭内,更有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剑,自行出鞘三寸。

锵!

清亮剑鸣,在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徐晓书房内。

原本正在看密报的徐晓忽然抬头。

屋外,有老仆快步而来。

“王爷,听潮亭剑鸣。”

徐晓眼神一凝。

“因何而起?”

老仆摇头。

“不知。”

徐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他的目光望向苏客所在的小院方向。

夜色中,那座小院屋顶上,隐约躺着一道身影。

徐晓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。

“看来我北凉王府,真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。”

另一边。

徐风年也被剑鸣惊醒。

他推门而出,皱眉问道:

“怎么了?”

老黄已经站在院中,背着剑匣,望向听潮亭方向。

“剑鸣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谁的剑?”

老黄摇头。

“很多剑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“很多?”

老黄眼神复杂。

“听潮亭里的剑,都被惊醒了。”

徐风年心头一震。

他下意识望向苏客小院方向。

“是他?”

老黄轻声道:

“除了他,老黄想不到别人。”

徐风年沉默片刻,忍不住骂道:

“这混蛋,睡个觉都不安生?”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少爷,有些人站在那里,就安生不了。”

屋顶上。

苏客听着远处剑鸣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。

他掀开草帽,看向听潮亭。

“吵什么吵?”

“明天再看你们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他腰间木剑轻轻一震。

没有剑气爆发。

没有光芒冲天。

只是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。

可整个王府所有剑鸣,瞬间停了。

就像一群吵闹孩童,忽然见到了真正的先生。

听潮亭内,那柄自行出鞘三寸的古剑,也悄然归鞘。

锵。

归于寂静。

王府上下,一片死寂。

老黄站在院中,久久无言。

徐风年看向他。

“又怎么了?”

老黄苦笑一声。

“少爷,刚才那些剑……”

“好像低头了。”

徐风年瞳孔微缩。

听潮亭万剑低头?

就因为苏客腰间那把破木剑震了一下?
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那个屋顶上睡觉的家伙。

徐晓书房内。

北凉王站在窗前,目光沉沉。

许久之后,他轻声说道:

“传令。”

“明日阿良小友若要去听潮亭,不拦。”

老仆低头。

“是。”

徐晓又补了一句:

“让亭中所有人,都客气些。”

老仆心头一惊。

“王爷,如此重视?”

徐晓看着夜色中的小院,缓缓道:

“能让听潮亭的剑低头的人。”

“我不重视。”

“难道等他拆了听潮亭再重视?”

老仆顿时不敢说话。

小院屋顶。

苏客重新盖上草帽,打了个哈欠。
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
“听潮亭啊……”

他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希望有点好玩的。”

夜风吹过。

王府重归安静。

可这一夜之后,整个北凉王府都知道了。

世子带回来的那个牵驴木剑客,不只是会杀人。

他还能让听潮亭的剑,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