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一根手指,挡住双刀(1 / 1)

苏客迈上三楼的时候,听潮亭里的风忽然变了。

一楼有杂学气。

二楼有武学气。

到了三楼,气息明显沉了许多。

这里的书架更少,也更旧。

有些典籍被单独封在铁匣之中,有些兵器则悬于墙上,许多年无人触碰,却依旧残留着昔日主人的杀伐气。

徐风年跟在苏客身后,刚上三楼,便觉得皮肤微微发紧。

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刀锋,贴着皮肉掠过。

他皱了皱眉。

“这里怎么阴森森的?”

守阁老人低声道:

“三楼所藏,多是昔年江湖上一些凶名极盛的武学与兵器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凶名极盛?”

守阁老人点头。

“有些武学威力极大,但练法偏激,伤人也伤己。”

“有些兵器,曾经沾染太多血腥,哪怕主人已死,兵器本身仍有几分凶性。”

苏客听见这话,笑着说道:

“兵器哪来的凶性。”

“凶的是人。”

守阁老人一怔,随即点头。

“公子说得是。”

徐风年看了苏客一眼。

这家伙有时候说话,倒也不像胡说八道。

当然,大多数时候还是欠揍。

苏客抬头看向三楼深处。

那里有一道气息。

很重。

很沉。

像是一柄已经出鞘一半的大刀,正静静等着他走过去。

苏客抬手压了压草帽,笑道:

“看来楼上这位,脾气确实不太好。”

徐风年问道:

“谁?”

守阁老人神情微妙。

“是褚将军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“褚禄山?”

守阁老人点头。

徐风年嘴角抽了抽。

“他怎么在这?”

守阁老人低声道:

“昨夜听潮亭剑鸣,褚将军正好在亭中查阅兵书,之后便一直没走。”

徐风年脸色古怪。

褚禄山。

北凉恶犬。

徐晓义子之一。

此人凶名,在北凉内外都极响。

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。

徐风年看向苏客,心里忽然有点幸灾乐祸。

这两个家伙若是撞上,还真不知道谁更欠揍。

老黄倒是笑呵呵的。

苏客继续往前。

绕过两排书架后,视野豁然一开。

三楼尽头,一张宽大木案之后,盘膝坐着一道魁梧身影。

那人身材肥硕,脸上带着笑。

可那笑并不温和。

反而像是狼看见肉,蛇看见鸟。

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
他的手边放着一柄厚背长刀。

刀未出鞘。

可刀意已经铺满半层楼。

褚禄山抬眼看向苏客。

“你就是世子殿下带回来的木剑客?”

苏客也看着他。

然后摸了摸下巴。

“你就是北凉那条恶犬?”

此话一出,三楼空气顿时凝固。

徐风年眼皮一跳。

守阁老人脸色微变。

老黄则低头咳了一声,像是忍笑。

褚禄山脸上的笑意更浓。

只是眼神冷了几分。

“好胆。”

苏客摆摆手。

“别误会,我不是骂你。”

褚禄山眯眼。

苏客认真道:

“狗其实挺好。”

“忠心,护主,还能咬人。”

“就是你看起来不太像好狗。”

徐风年闭上眼。

完了。

这嘴是真欠。

褚禄山缓缓起身。

他身形肥胖,可站起来的一瞬间,却没有半分迟钝笨拙。

反而像一头伏地猛虎,终于抬起了头。

“听说你昨夜让听潮亭万剑低头。”

苏客纠正道:

“它们自己低的。”

褚禄山看着苏客腰间那把木剑,冷笑道:

“就凭这把破木剑?”

苏客低头看了看木剑。

然后叹气。

“怎么一个个都看不起它?”

徐风年在旁边道:

“因为它确实像根破木头。”

苏客瞥他一眼。

“小年,等哪天它不高兴,你记得跑远点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我谢谢你提醒。”

褚禄山已经没了继续废话的耐心。

他伸手握住刀柄。

刹那间,整座三楼刀意暴涨。

墙上悬挂的几柄刀嗡嗡震颤。

守阁老人立刻后退。

徐风年也被老黄拉到一旁。

老黄低声道:

“少爷,站远点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褚禄山真要动手?”

老黄笑道:

“多半是试探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那苏客呢?”

老黄看向苏客,眼神古怪。

“苏小哥多半会让他后悔试探。”

苏客站在原地,面对褚禄山逐渐攀升的气势,半点不慌。

他甚至还有空转头问守阁老人:

“这里东西打坏了,要赔吗?”

守阁老人愣了愣。

“按理说……要赔。”

苏客立刻看向褚禄山。

“听见没?打归打,别乱砍。”

褚禄山笑了。

“你倒是有闲心。”

苏客道:

“我穷。”

徐风年忍不住道:

“你昨日才从我爹那里讹了酒肉,还穷?”

苏客理直气壮道:

“酒肉不是钱。”

徐风年无言以对。

褚禄山眼中杀机一闪。

下一刻,他出刀了。

刀未完全出鞘。

只是连鞘一刀横扫而来。

可这一刀带起的劲风,却像是军阵冲锋。

沉重、霸道、蛮横。

不是江湖人的精巧。

更像战场上的碾压。

苏客站在原地,没有拔剑。

甚至没有后退。

他抬起右手。

伸出一根手指。

徐风年眼睛一瞪。

“他疯了?”

老黄却目不转睛。

刀鞘横扫而至。

苏客一指点出。

咚。

一声闷响。

刀鞘停在半空。

褚禄山手臂肌肉猛地绷紧。

他眼神一变。

那一根手指,抵在刀鞘之上。

看似轻飘飘。

却像一根撑天柱,硬生生挡住了他的刀。

三楼狂风骤停。

墙上几柄刀也瞬间安静。

徐风年倒吸一口凉气。

一根手指,挡住褚禄山一刀?

虽说褚禄山没有真下杀手,可这一刀也绝不是普通高手能接的。

更别说,苏客接得如此随意。

褚禄山脸上笑意消失。

“有点本事。”

苏客道:

“你也还行。”

褚禄山眼神一沉。

下一刻,他猛地拔刀。

锵!

厚背长刀出鞘。

刀身宽厚,刀光森寒。

这一刀,比刚才快了太多。

刀势也重了太多。

守阁老人脸色一变。

“褚将军!”

褚禄山没有理会。

他当然不会真杀苏客。

但他要试出这个年轻人的底。

北凉王府,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

尤其此人还站在世子身边。

苏客眼神微眯。

他依旧没有拔剑。

在长刀落下的瞬间,他手指微微一弹。

铛!

指尖弹在刀身侧面。

声音清脆。

褚禄山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刀身传来。

不是蛮力。

而是一缕极细的剑意,顺着刀身钻入手臂,直冲经脉。

他手腕一麻。

厚背长刀竟差点脱手。

褚禄山猛地后退三步。

每一步落下,地板都发出沉闷声响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。

刀身之上,多了一道极浅极细的白痕。

徐风年眼皮狂跳。

“用手指弹出剑痕?”

老黄轻声道:

“不是手指。”

徐风年看向他。

老黄眼神凝重。

“是剑意。”

褚禄山抬起头,眼中终于没有了轻视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苏客笑道:

“我叫阿良,善良的良。”

褚禄山冷笑。

“你不说也罢。”

他再次握刀。

这一次,刀意变得更沉。

三楼的空气仿佛都被压低了一层。

徐风年脸色微沉。

“褚禄山,差不多行了。”

褚禄山没有回头,只是说道:

“世子殿下,此人太危险。”

徐风年冷声道:

“我知道。”

褚禄山道:

“既然知道,便更该试清楚。”

苏客听到这话,笑了笑。

“危险?”

“你们北凉王府里,危险的人少吗?”

褚禄山眯眼。

苏客慢悠悠道:

“老狐狸一个。”

“恶犬一条。”

“藏刀的,藏剑的,藏死士的。”

“还有一个心里装着天下大乱的小年。”

徐风年脸色一变。

褚禄山眼神骤冷。

守阁老人呼吸一滞。

老黄也看向苏客。

这话,太直了。

直得几乎把北凉王府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掀开了一角。

苏客却像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之语。

他看向褚禄山,笑意渐淡。

“想试我,可以。”

“但别拿北凉那套来压我。”

“我这人脾气好。”

“可我的剑,脾气一般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苏客终于握住了腰间木剑。

没有拔出。

只是握住。

可整座三楼,所有刀意瞬间一沉。

褚禄山瞳孔骤缩。

他手中厚背长刀,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

不是兴奋。

是惧。

像是猛兽遇见了更凶的天敌。

苏客只拔出木剑一寸。

一寸而已。

三楼所有兵器同时低头。

刀锋下垂。

剑鞘低鸣。

连褚禄山手中那柄陪他多年、饮血无数的长刀,都在发出细微悲鸣。

褚禄山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想握紧刀。

却发现手中刀重若山岳。

苏客抬眼看他。

“还试吗?”

声音不大。

却让褚禄山后背生出一层冷汗。

这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不是面对一个年轻剑客。

而是面对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剑海。

若对方愿意,只需拔剑出鞘。

自己连同这座三楼,都可能被一剑劈开。

沉默。

死一般的沉默。

徐风年看着这一幕,心跳加快。

他知道苏客强。

可每一次苏客出手,他还是会重新意识到——自己先前对苏客的估量,仍旧低了。

老黄眼中神色复杂。

这一寸剑意,比昨夜指点他时更锋利。

也更霸道。

苏客平日里像个无赖,可当他真正握剑时,便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
褚禄山缓缓松开刀。

刀尖垂地。

他看着苏客,忽然咧嘴笑了。

“够了。”

苏客松开剑柄。

木剑归鞘。

满楼压迫瞬间消散。

褚禄山长出一口气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,眼神微微复杂。

这柄刀跟了他多年。

今日还是第一次被人压得如此狼狈。

他看向苏客,拱了拱手。

“褚禄山,见过阿良先生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褚禄山这人,何等骄横?

竟然低头了?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你刚才不是叫我木剑客吗?”

褚禄山笑道:

“之前是褚某眼拙。”

苏客想了想,认真道:

“那你以后眼神得练练。”

褚禄山脸上笑容僵了僵。

徐风年差点笑出声。

让褚禄山吃瘪,不容易。

苏客这张嘴,简直是天克所有正常人。

褚禄山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开心。

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
苏客摆手。

“别叫先生,听着显老。”

褚禄山问:

“那该叫什么?”

苏客挺胸道:

“叫良哥。”

三楼安静了一瞬。

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
“你让褚禄山叫你哥?”

褚禄山表情也很精彩。

苏客一脸认真。

“不行吗?”

褚禄山沉默片刻,竟真低头道:

“良哥。”

徐风年笑声戛然而止。

老黄嘴角抽了抽。

守阁老人瞪大眼睛。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不错,孺子可教。”

褚禄山抬起头,笑容不变。

只是眼神深处,依旧有几分忌惮。

他是恶犬不假。

但恶犬最懂分辨危险。

眼前这个年轻人,不能咬。

也咬不动。

而且若真能让他站在北凉这边,对世子而言,是天大好事。

褚禄山退到一旁。

“良哥请。”

苏客背着手继续往楼上走。

徐风年跟上他,低声道:

“你给褚禄山灌迷魂汤了?”

苏客道: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他怎么真叫你哥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可能是被我的英俊折服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他是被你的剑吓住了。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你这人,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。”

徐风年翻了个白眼。

几人继续上楼。

可刚走到楼梯口,苏客忽然停住。

他抬头看向更高处。

那里,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静静站着。

南宫扑射不知何时去而复返。

她站在楼梯转角处,双刀悬腰,眼神冷清。

苏客看见她,立刻笑了。

“白狐脸,又见面了。”

南宫扑射淡淡道:

“你刚才那一剑,没拔出来。”

苏客道:

“舍不得。”

南宫扑射问:

“为何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拔出来容易吓到人。”

南宫扑射看着他。

“我想看。”

苏客眨了眨眼。

“看我的剑?”

南宫扑射点头。

苏客脸上露出灿烂笑容。

“白狐脸,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。”

南宫扑射手指再次按住刀柄。

徐风年叹气。

“你是真不长记性。”

苏客一本正经。

“我这是活跃气氛。”

南宫扑射冷声道:

“出剑。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不出。”

南宫扑射皱眉。

“为何?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你的刀还没想明白。”

“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出刀,再来看我的剑。”

南宫扑射盯着他。

“若我非要看呢?”

苏客看着她,忽然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那先接我一指。”

南宫扑射眼神一凝。

“好。”

徐风年脸色微变。

“你们又来?”

老黄笑道:

“少爷,这次应该不会闹太大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确定?”

老黄看了一眼苏客那根手指,想了想。

“不太确定。”

南宫扑射拔刀。

依旧是双刀。

但这一次,她没有急着出手。

她记住了苏客刚才的话。

左手刀,不必强求与右手一样。

主次分明。

一刀先行,一刀后至。

刀意顿时比之前顺畅了几分。

苏客眼睛一亮。

“不错,听劝。”

南宫扑射冷声道:

“少废话。”

她一步踏出。

刀光如雪落。

右手刀斩向苏客肩头。

左手刀没有急着跟上,而是藏于腰间,像一条静候时机的白蛇。

徐风年低声道:

“这和刚才不一样了?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顺了很多。”

苏客站在原地,等刀锋来到身前,才抬起那根手指。

轻轻一点。

叮。

指尖点在刀锋侧面。

南宫扑射只觉得刀身一震。

不是被蛮力震开。

而是整条刀路被点在了最别扭的位置。

她右手刀势瞬间散去。

可就在此时,左手刀悄然而出。

比刚才快。

也更隐蔽。

苏客笑道:

“这一刀有意思。”

他手指微转,又是一点。

叮。

第二柄刀也被点住。

南宫扑射双刀同时停滞。

她脸色微变,立刻后撤。

苏客没有追击,只是收回手指。

“比刚才好多了。”

南宫扑射看着自己的刀,眼神微微波动。

刚才那一瞬间,她确实感觉到了不同。

放弃强行平衡双刀之后,她的刀反而更快,更自然。

苏客道:
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

“刀不是拿来证明什么的。”

“刀是拿来斩开路的。”

南宫扑射沉默片刻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苏客摘下草帽,笑容灿烂。

“我叫阿良。”

“善良的良。”

南宫扑射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冷笑,也没有反驳。

只是缓缓收刀。

“我会再找你。”

苏客立刻道:

“随时欢迎,最好晚上来,我有空。”

南宫扑射转身就走。

徐风年怒道:

“你能不能别作死?”

苏客无辜道:

“我说的是晚上有空教刀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谁信?”

苏客看向老黄。

老黄低头咳嗽。

“老黄信一半。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”

徐风年懒得再搭理他。

可他没有发现,南宫扑射离开时,嘴角似乎极浅极浅地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。

至少她自己不会承认。

但听潮亭中沉闷多年的刀意,确实在这一日,轻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