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杀人剑,先学不哭(1 / 1)

接下来几日,北凉王府多了一道奇景。

清晨。

世子殿下徐风年在院子里追驴。

姜妮站在树下刺铜钱。

老黄蹲在廊下喝茶看戏。

苏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,偶尔张嘴骂两句。

“徐风年,你那脚步是被驴啃了吗?”

“姜妮,手腕别僵,再僵下去,剑还没练成,人先成木头了。”

“小年,你别只盯着驴屁股,看它肩背!”

“姜妮,眼神别那么凶,你是练剑,不是瞪死铜钱。”

徐风年气喘吁吁追着毛驴绕圈,听见苏客嘴里又冒出“小年”两个字,怒道:

“说了多少次,别叫我小年!”

苏客懒洋洋道:

“好的,小年。”

徐风年脚下一乱,差点又摔进花圃。

毛驴趁机一个斜闪,尾巴还极其嚣张地扫了徐风年一下。

徐风年脸色瞬间黑了。

“这驴绝对是成精了!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它只是比你聪明。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我堂堂北凉世子,还不如一头驴?”

姜妮在旁边淡淡说道:

“目前看,是。”

徐风年猛地转头。

“姜妮!”

叮。

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,姜妮手中木枝刺中铜钱。

铜钱清脆一响。

苏客鼓掌。

“不错。”

姜妮收回木枝,额头有细汗,眼中却多了一点亮光。

这几日,她进步极快。

从最初十刺九空,到如今十刺能中六七次。

虽只是刺铜钱,可她的手稳了许多,气也沉了许多。

更重要的是,她眼中那股纯粹的恨意,被一点一点压下去了。

不是消失。

而是藏了起来。

恨还在。

但不再让恨握剑。

这是好事。

徐风年看见姜妮又中了一次,心里莫名有些不服气。

“她都练成这样了,我还追驴?”

苏客掀开草帽,看向他。

“怎么,你也想刺铜钱?”

徐风年冷笑:

“总比追驴体面。”

苏客想了想,点头。

“也行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他没想到苏客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
苏客随手捡起一根木枝,丢给徐风年。

“刺。”

徐风年接过木枝,走到姜妮旁边。

树上挂着那枚小铜钱,随风轻晃。

徐风年眯了眯眼。

一枝刺出。

落空。

姜妮看了他一眼。

徐风年脸色微僵。

“风吹的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对,风专门针对你。”

徐风年咬牙,再刺。

又空。

第三次。

还是空。

姜妮淡淡道:

“比追驴还差。”

徐风年脸色黑得能滴出水。

苏客在旁边笑道:

“小年啊,人要认清自己。”

徐风年冷声道:

“闭嘴。”

他又连刺十几次。

终于有一次擦到了铜钱边缘。

叮。

声音很轻。

徐风年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,姜妮便走上前,随手一刺。

叮。

正中铜钱中心。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姜妮收枝,平静道:

“你还是去追驴吧。”

老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苏客笑得差点从摇椅上滚下去。

徐风年握着木枝,半晌没说话。

最后,他转身看向毛驴。

毛驴正站在不远处,眼神平静。

像是在说:还是我适合你。

徐风年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追。”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孺子可教。”

徐风年追驴去了。

姜妮继续练剑。

上午快结束时,苏客喊停。

姜妮刚刺中一剑,手指已经微微发红。

她皱眉看向苏客。

“还能练。”

苏客道:

“不能。”

姜妮道:

“我不累。”

苏客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手在抖。”

姜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
确实在抖。

她抿了抿唇。

“没事。”

苏客起身走到她面前,一把拿走她手中的木枝。

姜妮脸色一冷。

“还我。”

苏客道:

“不还。”

姜妮盯着他。

“你说教我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所以我现在就在教。”

姜妮皱眉。

“教什么?”

苏客把木枝折成两段,随手丢到一旁。

“教你停下。”

姜妮沉默。

苏客说道:

“练剑不是把自己练废。”

“你想杀人,先得有一只不会废掉的手。”

姜妮冷冷道:

“我不怕疼。”

苏客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姜妮别过脸。

苏客继续道:

“不怕疼,不代表不用疼。”

“不怕死,也不代表该去死。”

“你们这些人,一个个年纪不大,倒是都喜欢把自己往死里逼。”

姜妮没有说话。

苏客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
“姜妮。”

姜妮抬眼。

苏客问道:
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自己不哭,不喊疼,不求饶,就算赢了?”

姜妮眼神微微一变。

徐风年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脚步。

老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苏客的声音不重,却让院中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
姜妮握紧手指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苏客道:

“确实与我无关。”

“但你既然想学剑,我就得告诉你。”

“杀人剑,先学不哭。”

姜妮冷笑。

“我本来就不哭。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你错了。”

姜妮皱眉。

苏客看着她,缓缓说道:

“不哭,不是把眼泪憋回去。”

“也不是把疼藏起来。”

“更不是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。”

“真正的不哭,是你心里知道自己疼,知道自己怕,知道自己委屈。”

“但剑递出去的时候,手依旧稳。”

姜妮眼神震动。

苏客伸手指向那枚铜钱。

“你现在每一剑,都像是在和谁赌气。”

“和徐风年赌气。”

“和北凉王府赌气。”

“和你自己的命赌气。”

“可剑不是用来赌气的。”

“剑是用来斩开路的。”

徐风年站在不远处,神情复杂。

姜妮垂下眼。

很久之后,她低声道:

“如果我就是气呢?”

苏客道:

“那就记住它。”

姜妮抬头。

苏客道:

“别丢掉。”

“也别让它淹死你。”

“有一天,你递剑的时候,可以带着这口气。”

“但不能被这口气拽着走。”

姜妮沉默。

风吹过院中。

那枚铜钱轻轻晃动,发出微弱声响。

叮。

叮。

叮。

像某种极远的回音。

姜妮忽然问道:

“你以前也气过?”

苏客一愣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
不是阿良的。

是他自己的。

一个现代青年,忽然来到这个江湖。

熟悉的人都远在另一个世界,或许此生再也无法相见。

他当然气过。

也怕过。

只是系统给了他阿良模板,他便像披上了一件洒脱不羁的外衣。

可外衣下面,他还是苏客。

苏客沉默片刻,笑道:

“气过。”

姜妮问:

“后来呢?”

苏客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“后来我决定,谁让我不痛快,我就砍谁。”

徐风年忍不住道:

“这就是你的道理?”

苏客道:

“不好吗?”

徐风年想了想。

竟然觉得挺好。

姜妮看着苏客,忽然说道:

“那我以后也可以砍让我不痛快的人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当然。”

徐风年立刻道:

“先说好,不包括我。”

姜妮看向他。

“包括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苏客笑道:

“小年,你这个危机感要保持。”

徐风年冷哼。

“迟早被你们气死。”

姜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指发红,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皮。

她不是不疼。

只是习惯了不说。

苏客让人取来药膏,递给她。

姜妮没有接。

苏客挑眉。

“干嘛?”

姜妮道:

“我自己有。”

苏客道:

“我这药好。”

姜妮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为什么给我?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因为你手废了,谁捅徐风年?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你能不能别老拿我说事?”

姜妮这次没有拒绝,接过药膏。

她低头轻轻涂在手指上。

药膏微凉。

疼意缓了许多。

姜妮低声说了一句:

“多谢。”

苏客摆手。

“小事。”

这时,徐风年忽然走过来,把自己手伸到苏客面前。

苏客看他。

“干嘛?”

徐风年冷冷道:

“我的手也磨了。”

苏客低头一看。

徐风年手上确实有几处擦伤,是追驴摔的。

苏客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另一盒药膏。

徐风年正要接。

苏客却转手递给了毛驴。

“大爷,帮他涂?”

毛驴看了药膏一眼。

徐风年脸色铁青。

“苏阿良!”

姜妮终于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
很轻。

却真实。

徐风年转头看向她。

姜妮立刻收起笑容。

“我没笑。”

徐风年这次没有拆穿。

他只是看着她,沉默了一下,然后转过头。

“药给我。”

苏客笑着把药膏丢给他。

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
只是有些东西,已经悄悄变了。

姜妮手里握着药膏,眼底那片冰冷,似乎融了一点点。

不多。

但足够让那颗剑种,往土外又探出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