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天象入北凉(1 / 1)

北凉城西,一处不起眼的宅院。

夜色深沉。

青衣男子站在院中,面前跪着三名黑衣探子。

其中一人低声道:

“大人,消息确认。”

“木剑客已饮下沉香散。”

“王府内虽封锁消息,但我们的人亲眼看见,徐晓亲至小院,褚禄山带人封厨房。”

“那木剑客似乎强行压制毒性,并未当场发作。”

青衣男子眼神微眯。

“强行压制?”

探子道:

“是。”

“据传,他此刻气机不稳,已闭门不出。”

青衣男子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在思考。

消息来得太顺。

顺得像北凉王府故意放出来的一样。

但沉香散确实入了酒。

送酒的棋子也确实被北凉王府抓了。

苏客确实喝了酒。

这是他们暗线亲眼所见。

一个人可以装中毒。

但毒入体内,气机总会有变化。

尤其是高手。

越是高手,越怕这种扰乱气机的东西。

若平时对付苏客,胜算极低。

但若他中了沉香散,再由真正高手出手,或许能杀。

即便杀不了,也能逼出他的底牌。

青衣男子问:

“宋先生到了吗?”

院外传来一道平淡声音。

“到了。”

青衣男子转身。

一名灰袍老人缓步走入院中。

老人身形瘦长,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杖。

他走得很慢。

每一步落下,地面却仿佛轻轻一震。

院中几名探子立刻低头,不敢直视。

青衣男子也拱手。

“宋先生。”

灰袍老人淡淡道:

“那木剑客中毒了?”

青衣男子道:

“已经饮下沉香散。”

老人问:

“几成把握?”

青衣男子道:

“至少七成。”

灰袍老人抬头看向北凉王府方向。

“七成?”

“杀一个能让听潮亭万剑低头的人,七成不够。”

青衣男子沉默。

老人继续道:

“此人若只是指玄,毒发后老夫杀他如杀鸡。”

“若是天象,需费些手脚。”

“可若他已经半步陆地神仙,哪怕中毒,也未必杀得了。”

青衣男子神情凝重。

“先生觉得,他可能是半步陆地神仙?”

灰袍老人道:

“世间万事皆有可能。”

“不过,一个如此年轻的半步陆地神仙,老夫不信。”

青衣男子松了一口气。

老人道:

“但老夫也不想死。”

青衣男子立刻道:

“先生放心,此次只为试探。”

“若能杀,自然最好。”

“若不能杀,先生可全身而退。”

老人冷笑。

“北凉王府,岂是说退就退的?”

青衣男子道:

“今夜王府外会有三处火起。”

“城中也会有人制造混乱。”

“先生只需入府,确认那木剑客状态。”

“若有机会,杀之。”

“若无机会,立刻退走。”

灰袍老人沉默片刻。

“徐晓那边呢?”

青衣男子道:

“徐晓身边高手会被牵制。”

老人问:

“褚禄山?”

“也有人引开。”

“老黄?”

青衣男子顿了顿。

“黄阵图身份已确认,但他近来并无出手迹象。”

“若他动手,自有人拦。”

老人眼神微动。

“你们安排得倒是周全。”

青衣男子低头。

“为了今日,离阳筹备已久。”

灰袍老人看着北凉王府方向。

“那老夫便走一趟。”

说完,他身形一晃。

整个人像一缕灰烟,消失在院中。

青衣男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宋貂寺。

离阳暗中供奉之一。

货真价实的天象境高手。

若连他都试不出那木剑客的底,那此人便真是离阳大患。

片刻后,青衣男子冷声道:

“传令。”

“动。”

北凉城中。

几乎同一时间,三处宅院起火。

火光冲天。

百姓惊呼。

巡城军立刻被调动。

王府附近,也有几处暗桩忽然遭袭。

混乱,如墨落水,迅速扩散。

北凉王府内。

徐晓站在书房中,听着外面传来的急报,脸色平静。

褚禄山站在一旁,眼神冷厉。

“义父,城中三处起火,皆在王府外围。”

徐晓问:

“冲着谁来的?”

褚禄山道:

“多半是阿良。”

徐晓点了点头。

“来了几个?”

褚禄山道:

“小鱼不少。”

“至于大鱼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,徐晓忽然抬头。

书房外,夜风骤停。

一股极其隐晦却强大的气机,从王府西墙方向掠入。

徐晓眯起眼。

“来了。”

褚禄山握住刀柄。

“我去?”

徐晓摇头。

“你去外面。”

“别让小鱼坏事。”

褚禄山皱眉。

“那大鱼?”

徐晓看向苏客小院方向。

“鱼饵自己钓的鱼,让他自己收。”

褚禄山沉默片刻,低头。

“是。”

小院中。

徐风年没睡。

姜妮也没走。

老黄坐在廊下,剑匣就在身旁。

苏客则躺在摇椅上,身上盖着一件薄毯,脸色略显苍白。

当然,是装的。

徐风年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嘴角抽了抽。

“你装得还挺像。”

苏客闭着眼。

“别打扰病人。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你刚才还吃了两碗饭。”

苏客道:

“人中毒了,也要吃饭。”

姜妮站在树下,手里握着木枝,眉头微皱。

“他们真会来?”

苏客道:

“会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苏客睁开一只眼。

“因为他们蠢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能安排这么多暗线,不算蠢。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越聪明的人,越容易相信自己算出来的东西。”

“他们算我中毒。”

“算北凉会被火势牵制。”

“算徐晓会动怒。”

“算老黄不会轻易出手。”

“算来算去,就觉得自己有机会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他们没算你?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他们不认识我。”

老黄笑道:

“这才是他们最大的问题。”

夜风忽然一冷。

苏客从摇椅上坐了起来。

老黄也抬眼看向院墙方向。

姜妮只觉得手中木枝微微一颤。

徐风年脸色沉下。

一道灰影无声无息落在院墙之上。

灰袍老人站在墙头,手持乌木杖,居高临下俯视院中众人。

他的目光先扫过徐风年。

再扫过老黄。

最后落在苏客身上。

“你就是阿良?”

苏客靠在椅背上,脸色苍白,声音虚弱:

“是我。”

徐风年看着他这副模样,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。

装。

继续装。

灰袍老人目光微凝。

他能感觉到,苏客的气息确实有些紊乱。

不像完全没事。

沉香散有效。

但他没有立刻放松。

能走到天象境的人,没有真正的蠢货。

灰袍老人说道:

“木剑客,也不过如此。”

苏客叹了口气。

“都中毒了,你还说风凉话。”

灰袍老人冷笑。

“既然中毒,那便该死。”

徐风年往前一步。

老黄也轻轻按住剑匣。

苏客摆了摆手。

“你们别动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你行不行?”

苏客看着他,虚弱道:

“男人不能说不行。”

姜妮冷冷道:
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嘴贫。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灰袍老人皱眉。

这年轻人太镇定。

镇定得有些不正常。

他不想再等。

乌木杖在墙头轻轻一点。

下一瞬,他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入院中。

天象气机骤然爆发。

轰!

院中石桌瞬间裂开。

树上铜钱被震得剧烈摇晃。

姜妮脸色一白,被老黄拂袖护住。

徐风年也被这股威压逼得后退半步。

天象境!

这次来的,竟然真是天象境高手。

灰袍老人一杖点向苏客眉心。

乌木杖前端,气机凝成一点。

没有花哨。

只有必杀。

苏客仍坐在椅子上。

脸色苍白。

眼神却忽然亮了。

他抬起一只手,两指夹住乌木杖。

轰!

院中气浪炸开。

苏客身下摇椅寸寸碎裂。

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。

灰袍老人瞳孔骤缩。

“你——”

苏客咧嘴一笑。

哪还有半点中毒虚弱的模样?

“老头。”

“你们离阳的人,是不是都这么不长记性?”

灰袍老人心中寒意骤起。

不好!

中计了!

他想抽杖后退。

可乌木杖被苏客两根手指夹住,如同被山岳压住,纹丝不动。

苏客慢悠悠站起身。

身上那点紊乱气息,瞬间一扫而空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让灰袍老人头皮发麻的剑意。

徐风年看着这一幕,喃喃道: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姜妮眼睛睁大。

老黄则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演得不错。”

苏客看向灰袍老人。

“来都来了。”

“别急着走。”

灰袍老人怒喝一声,弃杖后撤。

他毕竟是天象境,反应极快。

身形一退,气机牵动天地。

院中风声骤起。

四周屋瓦哗啦作响。

灰袍老人双手结印,天象气机如大潮压向苏客。

苏客伸手握住腰间木剑。

没有拔出。

只是连鞘一挥。

砰!

那如潮气机当场被打散。

灰袍老人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院墙。

烟尘弥漫。

院外传来一阵惊呼。

苏客慢悠悠走出院门。

灰袍老人从废墟中爬起,嘴角溢血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
“你没中毒?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中了。”

“就是你们的毒,不太争气。”

灰袍老人脸色难看至极。

这哪里是气机受损?

这分明是巅峰状态!

不。

甚至比传闻还可怕。

灰袍老人转身欲逃。

天象境若一心想走,极难拦住。

他脚下一踏,身形腾空而起,想借夜色遁走。

苏客抬头看着他。

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

他终于拔剑。

木剑出鞘三寸。

一道极细剑气破空而去。

没有浩大声势。

却快到极致。

灰袍老人身在半空,只觉背后寒意炸起。

他怒吼一声,回身双掌推出。

天象气机层层叠叠,化作屏障。

可那道剑气像切纸一样,轻易穿过所有气机。

噗。

灰袍老人肩头被洞穿。

整个人从空中坠下,狠狠砸在王府外长街上。

苏客收剑入鞘,慢悠悠走到他面前。

灰袍老人挣扎着想起身,却发现体内气机已经被一缕剑意封死。

他抬头看着苏客,声音沙哑:

“你到底是什么境界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比你高一点点。”

灰袍老人差点气得吐血。

高一点点?

他是天象!

能如此轻描淡写击溃天象,这叫高一点点?

徐风年、姜妮、老黄也走了出来。

褚禄山带着王府甲士从另一侧赶来。

看到倒在地上的灰袍老人,褚禄山眼神一凝。

“宋貂寺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认识?”

褚禄山点头。

“离阳暗供之一,天象境。”
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“你刚才说高一点点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谦虚。”

姜妮看着地上的天象高手,又看了看苏客腰间木剑。

她第一次真正明白,苏客口中的“剑客”,到底有多重。

苏客蹲到宋貂寺面前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

宋貂寺冷笑。

“你觉得我会说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会。”

宋貂寺刚想嘲讽。

苏客伸手点在他眉心。

一缕剑意缓缓压入。

宋貂寺脸色瞬间惨白。

那不是肉体疼痛。

而是剑意悬魂,像有人把一柄剑一点点抵进他的神魂深处。

苏客笑眯眯道:

“我这人脾气好。”

“但耐心一般。”

宋貂寺咬牙。

“离阳……钦天监……”

苏客眼神微动。

徐风年脸色也变了。

钦天监?

这就有点意思了。

宋貂寺断断续续道:

“有人说……你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……”

“必须试出你的底……”

“不然将来……会成大患……”

苏客眯了眯眼。

不属于此界。

钦天监倒是有点东西。

徐风年问:

“还有谁?”

宋貂寺忽然闭嘴。

下一刻,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,体内气机骤然逆乱。

褚禄山脸色一变。

“他要自断心脉!”

苏客抬手想拦,却还是晚了一瞬。

宋貂寺身体一僵,气机尽散。

死了。

苏客皱了皱眉。

“倒是够狠。”

褚禄山蹲下查看,确认对方已死。

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“钦天监为什么说你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?”

苏客眨了眨眼。

“可能是我长得太不像凡人。”

徐风年脸色发黑。

“我认真问。”

苏客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小年,有些事知道太早,容易睡不着。”

徐风年盯着他。

苏客笑道:

“放心,我不是坏人。”

姜妮淡淡道:

“坏人一般也这么说。”

苏客一脸受伤。

“小姑娘,你这话太扎心。”

姜妮道:

“我不是小姑娘。”

老黄站在一旁,望着宋貂寺的尸体,眼神深沉。

钦天监已经注意到苏客。

这说明,苏客的存在,已经不仅仅是江湖层面的变数。

天上?

还是离阳?

老黄说不清。

但他忽然觉得,苏客之前说要砍天门,或许并不是一句玩笑。

徐晓这时也带人赶来。

他看着宋貂寺尸体,沉默片刻。

“天象境。”

“离阳倒是舍得。”

苏客道:

“可惜不经打。”

徐晓看了他一眼。

“阿良小友,你这话若传出去,江湖上很多天象高手会睡不着。”

苏客笑道:

“那就别传。”

徐晓道:

“怕是瞒不住。”

今夜北凉城三处起火,王府动静又大。

宋貂寺死在北凉,不可能完全遮掩。

苏客无所谓。

“不瞒也行。”

“让他们知道,我中毒以后还能杀天象。”

徐晓眼神微动。

徐风年也明白了。

这消息若传出去,许多人以后想动苏客,就得重新掂量。

中毒尚能杀天象。

那没中毒呢?

徐晓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便传出去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

他看着苏客。

“阿良小友当真无碍?”

苏客道:

“有碍。”

众人一惊。

徐风年脸色一变。

“你真有事?”

苏客沉重地点头。

“刚才打架,把我的摇椅震碎了。”

众人:“……”

徐风年额头青筋暴起。

“你能不能正经点?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那椅子躺着挺舒服的。”

徐晓忽然大笑。

“赔。”

“明日给阿良小友送十把过去。”

苏客眼睛一亮。

“王爷大气。”

徐风年无语望天。

一场天象袭杀,最后居然以赔摇椅收尾。

也就苏客干得出来。

夜色深沉。

王府甲士开始清理现场。

褚禄山带人追查残余暗线。

徐晓离开前,看了一眼苏客,眼神比以往更深。

钦天监。

不属于此界的剑意。

这位木剑客身上的秘密,比他想象中还要大。

但至少现在,他站在徐风年身边。

这就够了。

苏客回到院中,看着碎成渣的摇椅,满脸心疼。

姜妮站在旁边,忽然问:

“你刚才那一剑,是不是很厉害?”

苏客道:

“一般。”

姜妮问:

“我以后能学吗?”

苏客看向她。

小姑娘眼里有光。

不是仇恨的光。

是看见高处之后,想往上走的光。

苏客笑了。

“能。”

姜妮握紧木枝。

“多久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先把铜钱刺准。”

姜妮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徐风年站在院门口,看着姜妮,又看着苏客。

最后目光落在老黄的剑匣上。

天象境都死在苏客手中。

那么武帝城呢?

王仙芝呢?

老黄是不是真能回来?

这一夜,徐风年第一次觉得,那座遥远到像传说一样的武帝城,也许并非不可撼动。

而苏客坐在一块石头上,抬头看向夜空。

云层深处,似乎有一缕极淡的窥探气息。

苏客笑了笑,拍了拍腰间木剑。

“钦天监?”

“天上人?”

“别急。”
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