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屋顶一剑,月色两半(1 / 1)

宋貂寺死在北凉王府外的消息,没有立刻传遍天下。

但在北凉城内,该知道的人,当夜就都知道了。

一名天象境高手潜入北凉王府,欲杀木剑客阿良。

结果被那位疑似中毒的木剑客一剑斩落长街。

宋貂寺死前,只留下“钦天监”三个字。

这个消息,对北凉王府而言,不算小事。

对离阳而言,更不是小事。

天象境不是街边白菜。

哪怕是离阳暗中供奉,死一位也足够让某些人肉疼。

更重要的是,宋貂寺不是死在徐晓手里,不是死在北凉军阵里,也不是死在什么成名多年的江湖巨擘手里。

而是死在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木剑年轻人手里。

而且据说那年轻人中毒了。

中毒之后,依旧一剑杀天象。

这就很吓人。

北凉王府,小院。

苏客的新摇椅送来了。

整整十把。

一字排开。

全是上好木料打造,躺上去嘎吱嘎吱响,却不会散架。

苏客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十把崭新的摇椅,神情严肃。

徐风年站在一旁,抱着胳膊冷笑。

“你在挑媳妇呢?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你不懂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我不懂什么?”

苏客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把摇椅扶手,语气深沉:

“这是王爷对我的重视。”

徐风年面无表情道:

“我看你是对躺着比较重视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也有这方面原因。”

姜妮站在树下,手里握着木枝,淡淡道:

“昨晚死了一个天象,你今天只关心椅子?”

苏客回头看她。

“小姑娘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
姜妮皱眉。

“我说了,我不是小姑娘。”

苏客道:

“好的,小姑娘。”

姜妮握紧木枝。

苏客连忙继续说道:

“人已经死了,但椅子是新的。”

“死人不能躺,椅子可以。”

徐风年听得眼角直跳。

“你这是什么歪理?”

苏客躺上一把摇椅,轻轻晃了晃,满意地点头。

“人生在世,讲究及时行乐。”

“昨晚杀人,今天晒太阳。”

“这才是江湖。”

老黄坐在廊下,笑呵呵道:

“苏小哥倒是洒脱。”

徐风年看向老黄。

“你现在真是什么都能夸他。”

老黄道:

“老黄说实话。”

徐风年懒得搭理这两个越来越像一伙的人。

他走到院中,看向那头毛驴。

今日还要追。

虽然他心里不愿意承认,但这几日追驴下来,他确实感觉自己脚下灵活许多。

至少昨夜宋貂寺气机爆开时,他能及时后撤半步。

若换成之前,只怕会被那股气机压得摔倒。

想到这里,徐风年心里更加郁闷。

因为这说明苏客的法子真有用。

但有用归有用,丢人也是真丢人。

堂堂北凉世子,每天追驴。

传出去像什么话?

这时,苏客懒洋洋道:

“小年,今天不用追驴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“真的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真的。”

徐风年心里一喜。

难道这混蛋终于良心发现?

苏客补充道:

“今天改成躲驴。”

徐风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苏客朝毛驴招了招手。

毛驴慢悠悠走到院中,抬头看着徐风年。

苏客说道:

“以前你追它。”

“今天它追你。”

徐风年沉默片刻。

“我可以拒绝吗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徐风年刚松一口气。

苏客又道:

“拒绝的话,中午没肉。”

徐风年看向老黄。

老黄端着茶碗,笑而不语。

徐风年又看向姜妮。

姜妮平静道:
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
徐风年冷笑:

“你当然觉得好。”

姜妮道:

“至少比你追驴好看。”

徐风年咬牙。

苏客拍了拍手。

“大爷,别太用力。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徐风年忽然觉得不妙。

下一刻。

毛驴动了。

它低着头,朝徐风年冲来。

速度不快。

但气势很足。

徐风年脸色一变,连忙闪身。

毛驴从他身侧掠过,又一个急转,继续追来。

苏客在摇椅上指挥:

“左边!”

“别跳,收脚!”

“好,躲得不错。”

“哎,小年,你屁股差点没了。”

姜妮在旁边练剑,偶尔抬眼看一眼。

她刺铜钱的准头越来越高。

有时候甚至不用苏客开口,自己就能察觉到问题。

这便是剑胚的好处。

一点就透。

甚至不点,也能自己摸到门槛。

苏客眯眼看着院中两人一驴,心情不错。

徐风年在练身法。

姜妮在练剑。

老黄在养剑。

南宫扑射在听潮亭练刀。

整个北凉王府,像被他丢进了一颗石子,水面涟漪越来越大。

只是平静日子没能持续太久。

午后,徐晓来了。

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。

褚禄山没跟着。

徐晓进院时,徐风年刚被毛驴追得跳上石桌。

毛驴站在桌下,仰头看他。

徐风年脸色阴沉。

“看什么看?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苏客躺在摇椅上鼓掌。

“小年,上树,快上树!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闭嘴!”

徐晓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幕,脸上笑意浓得化不开。

“凤年。”

徐风年身体一僵。

他转头看见徐晓,脸瞬间黑了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徐晓笑道:

“看看你练得如何。”

徐风年从石桌上跳下来,拍了拍衣服,强作镇定。

“谁说我在练?”

苏客伸手指他。

“我说的。”

徐风年瞪他。

徐晓走进院中,看了毛驴一眼,又看向苏客。

“阿良小友这教法,倒是别开生面。”

苏客坐起身。

“王爷有眼光。”

徐晓笑道:

“有效?”

苏客道:

“比他自己瞎练有效。”

徐风年冷哼一声,却没有反驳。

徐晓看在眼里,眼神微微一动。

自己这个儿子,嘴上不服,心里却认了。

这就很难得。

徐晓没有多说,而是看向苏客。

“昨夜之事,查到了一些。”

苏客挑眉。

“钦天监?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确是钦天监有人插手。”

“但真正下令的人,藏得很深。”

“宋貂寺死得太快,很多线索断了。”

苏客摸了摸下巴。

“够谨慎。”

徐晓道:

“离阳不缺谨慎的人。”

苏客笑道:

“也不缺蠢的。”

徐晓哈哈一笑。

“这倒是。”

徐风年皱眉问:

“钦天监为什么盯上阿良?”

徐晓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苏客。

这个问题,他其实也想知道。

苏客懒洋洋靠回摇椅。

“可能我太帅。”

姜妮淡淡道:

“不要脸。”

徐风年冷笑:

“钦天监若真因为这个盯你,那离阳确实该亡。”

苏客叹气:

“你们就是嫉妒。”

徐晓倒是没追问。

他知道,苏客不想说。

这种人,逼问没用。

徐晓换了话题。

“阿良小友,今日还有一事。”

苏客道:

“坏事?”

徐晓笑道:

“未必。”

苏客问:

“有酒吗?”

徐晓道:

“有。”

苏客立刻坐直。

“王爷请说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徐晓笑道:

“今晚想请小友到书房一叙。”

“就你我二人。”

徐风年眉头一皱。

“你要干什么?”

徐晓笑道:

“请你朋友喝酒。”

徐风年冷声道:

“你少来。”

苏客拍了拍徐风年肩膀。

“小年,别担心。”

徐风年看向他。

苏客咧嘴一笑。

“你爹又打不过我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徐晓:“……”

老黄低头喝茶。

姜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徐晓愣了片刻,随即大笑。

“好,好一个打不过。”

“阿良小友这话,倒是实在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我一向实在。”

徐风年冷笑:

“你这话也就你自己信。”

徐晓离开后,徐风年看向苏客。

“你真要去?”

苏客道:

“有酒为什么不去?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他肯定不只是请你喝酒。”

苏客笑道:

“我知道。”

徐风年道:

“那你还去?”

苏客看着徐风年。

“小年,你爹是个老狐狸。”

徐风年点头。

“这我知道。”

苏客继续道:

“但老狐狸也有软肋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苏客指了指他。

“你。”

徐风年沉默。

苏客伸了个懒腰。

“放心。”

“他想跟我谈买卖。”

“我也想听听,他能开什么价。”

徐风年看了他半晌。

“你别真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。”

苏客道:

“你觉得我像那么蠢?”

徐风年认真看了他一眼。

“像。”

苏客:“……”

姜妮淡淡补刀:

“有时候很像。”

苏客捂着胸口。

“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”

夜色降临。

苏客如约去了徐晓书房。

书房中,只有徐晓一人。

桌上摆了两壶酒,几碟下酒菜。

徐晓没有坐在主位,而是坐在一侧,像普通长辈请晚辈喝酒。

苏客进门后,也不客气,直接坐下。

“王爷这酒,比昨晚毒酒强吧?”

徐晓笑道:

“放心,无毒。”

苏客端起酒杯闻了闻。

“嗯,确实没有。”

徐晓眼神微动。

“你真能闻出来?”

苏客道:

“不是闻。”

徐晓问:

“那是什么?”

苏客点了点酒杯。

“酒告诉我的。”

徐晓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

“阿良小友说话,总是出人意料。”

苏客喝了一口。

“好酒。”

徐晓也喝了一杯。

两人一时无话。

书房外风声轻响。

许久之后,徐晓才开口。

“凤年这几日,变了不少。”

苏客夹起一块牛肉。

“变聪明了?”

徐晓摇头。

“变轻松了。”

苏客动作顿了一下。

徐晓继续说道:

“他回来之后,我一直担心。”

“他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压了很多东西。”

“三年游历,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松走完。”

“我这个当爹的,能给他很多东西。”

“兵马,权势,护卫,路。”

“但有些东西,我给不了。”

苏客道:

“比如朋友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我给不了他朋友。”

苏客喝酒。

徐晓看着他。

“但你可以。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王爷今晚是来打感情牌?”

徐晓坦然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苏客一怔,随即笑道:

“王爷倒是直接。”

徐晓道:

“跟阿良小友绕弯子,没意思。”

苏客道:

“那王爷想买什么?”

徐晓说道:

“我想请你,护凤年一程。”

苏客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端着酒杯,看着杯中酒液。

徐晓也不急。
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轻响。

片刻后,苏客问:

“一程多远?”

徐晓道: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苏客笑了。

“这买卖不好谈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不好谈。”

苏客问:

“王爷能给什么?”

徐晓道:

“酒。”

苏客挑眉。

“还有?”

“肉。”

“还有?”

“自由。”

苏客抬眼。

徐晓缓缓说道:

“你在北凉,想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“想走便走。”

“北凉不束你的剑。”

“但若有朝一日,凤年真遇到过不去的坎,我希望你能出一次剑。”

苏客看着徐晓。

这老狐狸说得很聪明。

不是让他一直当护卫。

也不是拿什么客卿身份束缚他。

只是希望他出一次剑。

一次。

但这一次,可能就价值千军万马。

苏客笑道:

“王爷觉得,我这剑很值钱?”

徐晓认真道:

“很值。”

苏客道:

“多值?”

徐晓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
“北凉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
苏客眼神微动。

北凉的人情。

徐晓的人情。

这确实不轻。

可苏客忽然摇头。

徐晓问:

“不够?”

苏客道:

“不是不够。”

“是用不着。”

徐晓皱眉。

苏客喝完杯中酒,咧嘴一笑。

“我拿小年当朋友。”

“朋友有难,我会出剑。”

“跟北凉人情没关系。”

徐晓怔住。

良久后,这位北凉王端起酒杯,郑重敬了苏客一杯。

“多谢。”

苏客接过。

“不过酒肉还是得管够。”

徐晓哈哈大笑。

“自然!”

这一夜,徐晓和苏客喝了很久。

没人知道他们还谈了什么。

只是第二日清晨,徐晓书房外的老仆发现,王爷难得喝醉了。

而苏客,则躺在书房屋顶上睡着了。

腰间木剑压着衣摆。

月光落在他身上,像给那把木剑镀了一层冷光。

远处听潮亭中,南宫扑射站在窗前,看了一眼书房方向。

老黄在小院里擦剑匣。

徐风年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
姜妮则抱着木枝,梦里似乎还在刺那枚铜钱。

北凉王府这一夜,很安静。

可天上云层之间,似有一道极淡视线落下。

下一瞬。

苏客腰间木剑轻轻一震。

月色仿佛被无形剑气斩开。

屋顶之上。

睡梦中的苏客翻了个身,嘟囔道:

“看什么看……”

“再看,砍你。”

云层骤散。

月色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