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谈一笔买卖(1 / 1)

苏客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他躺在徐晓书房屋顶上,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送来的披风。

披风很厚,带着北凉王府特有的冷硬气味。

苏客伸了个懒腰。

“昨晚喝多了?”

他摸了摸脑袋。

记忆倒是还清楚。

就是酒确实烈。

徐晓这老狐狸,酒量还不错。

至少比徐风年强。

院墙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徐风年站在书房下方,抬头看着他。

“你还知道醒?”

苏客掀开披风,探头往下看。

“小年啊,早。”

徐风年面无表情。

“你昨晚跟我爹喝到半夜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徐风年问:

“说什么了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说你小时候尿床。”

徐风年额头青筋暴起。

“你再胡说一句试试?”

苏客从屋顶跳下,稳稳落地。

“那就是谈买卖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什么买卖?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徐风年被他看得心里不舒服。
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
苏客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小年啊。”

徐风年警惕。

“干嘛?”

苏客语重心长道:

“你爹为了你,真是不容易。”

徐风年脸色微变。

他沉默片刻,冷声道:
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
苏客道:

“让我护你一程。”

徐风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徐风年一愣。

“你拒绝了?”

苏客道:

“也不算拒绝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苏客笑道:

“我说,我拿你当朋友。”

“朋友有难,不用他求,我也会出剑。”

徐风年站在原地,许久没说话。

晨风吹过。

他脸上那点惯常的讥讽和玩世不恭,像被风吹散了一些。

最后,他别过脸,冷哼道:

“谁跟你是朋友?”

苏客道:

“你看,又嘴硬。”

徐风年怒道:

“滚!”

苏客哈哈大笑。

老黄此时从小院方向走来,见二人又斗嘴,笑呵呵问:

“少爷,苏小哥,吃早饭了。”

苏客立刻眼睛一亮。

“走。”

徐风年在后面看着他背影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

“阿良。”

苏客回头。

“嗯?”

徐风年盯着他。

“你别被我爹骗了。”

苏客笑道:

“放心。”

“他骗不了我。”

徐风年冷笑:

“你确定?”

苏客认真道:

“他给酒给肉,我自愿上当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果然,刚才那点感动不该有。

吃过早饭后,徐风年继续练身法。

这次不是追驴,也不是被驴追。

而是在院中摆了十几个木桩。

苏客让他在木桩之间穿行。

毛驴站在旁边监督。

一旦徐风年碰倒木桩,毛驴就会打个响鼻。

徐风年脸色非常难看。

“它凭什么监督我?”

苏客道:

“因为它比你稳。”

徐风年咬牙。

“它是驴!”

苏客道:

“所以你更该反省。”

姜妮在旁边刺铜钱,闻言淡淡道:

“有道理。”

徐风年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和这两人一般见识。

他开始在木桩间穿行。

一开始速度很慢。

苏客要求他每一步都留余地。

不能踩死。

不能全力。

不能只看眼前木桩。

“眼睛看前面。”

“脚下记位置。”

“别怕慢。”

“慢到极致之后,才能快。”

徐风年这次没有反驳。

他发现,苏客平时越不正经,教人的时候越直指要害。

这些话听着简单,但做起来极难。

他每一步都要想着下一步,想着身体重心,想着如果旁边有人出刀自己该怎么躲。

练了半个时辰后,他额头已经全是汗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姜妮刺铜钱的声音在旁边一下一下响起。

叮。

叮。

叮。

那声音像是在提醒他。

连姜妮都在往前走。

他徐风年,总不能原地不动。

老黄坐在廊下,看着徐风年和姜妮,一个练身,一个练剑,眼神温和。

苏客走到他旁边坐下。

“老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
老黄手中茶碗微微一顿。

他看向院中徐风年的背影。

“再等等。”

苏客道:

“等什么?”

老黄笑了笑。

“等少爷再稳一点。”

苏客没说话。

老黄继续道:

“等姜妮姑娘剑再准一点。”

“等南宫姑娘刀再顺一点。”

“等王府里这几顿酒,再多喝几坛。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老黄,你这理由挺多。”

老黄笑道:

“人老了,牵挂也多。”

苏客叹气。

“牵挂多,就别轻易去死。”

老黄点头。

“记着呢。”

他低声道:

“剑十,回家。”

苏客笑了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

这时,徐风年脚下一滑,撞倒一根木桩。

毛驴立刻打了个响鼻。

徐风年怒道:

“你叫个屁!”

毛驴往前走了一步。

徐风年立刻后退。

苏客笑得很大声。

姜妮手中木枝轻轻一颤,又刺中铜钱。

叮。

整个小院,热闹如常。

可热闹之外,北凉城内却没有真正平静。

宋貂寺死后,城中暗线被徐晓顺势拔起不少。

但仍有些尾巴藏得极深。

钦天监的影子,也像一根细刺,扎进了北凉王府每个人心里。

午后。

徐晓书房。

褚禄山站在案前。

“义父,宋貂寺这条线,牵出了三处离阳暗桩。”

“已清理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钦天监那边呢?”

褚禄山道:

“暂时查不到具体是谁。”

“但可以确定,钦天监确实在关注阿良。”

徐晓手指轻敲桌面。

“关注他身上的剑意?”

褚禄山点头。

“宋貂寺死前说,他身上有不属于此界的剑意。”

徐晓沉默。

不属于此界。

这几个字太重。

离阳钦天监向来神神叨叨,观天象,测气运,窥天机。

若他们都说苏客身上有问题,便说明这位木剑客身上藏着的东西,可能远比江湖武夫更高。

徐晓问:

“你觉得呢?”

褚禄山沉声道:

“我只知道,他若想杀我,我挡不住。”

徐晓笑了笑。
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
褚禄山道:

“在他面前,不实诚容易死。”

徐晓点头。

“那便继续实诚。”

褚禄山明白。

北凉对苏客,不能压,不能逼,只能交。

而且要真诚地交。

至少在苏客愿意和徐风年做朋友的时候,要把这份关系坐实。

徐晓忽然问:

“听潮亭那边,南宫如何了?”

褚禄山道:

“刀意比之前稳了许多。”

“应是受了阿良指点。”

徐晓又问:

“姜妮呢?”

褚禄山神情古怪。

“姜妮姑娘这几日一直练剑,进展很快。”

徐晓笑道:

“他还真会教人。”

褚禄山点头。

“不只是会教。”

“他好像能一眼看出别人最关键的地方。”

“南宫姑娘的刀。”

“姜妮姑娘的剑。”

“世子殿下的身法。”

“甚至黄前辈的剑。”

徐晓眼神深了几分。

“老黄……”

“他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
褚禄山犹豫片刻。

“黄前辈似乎要走。”

徐晓手指停住。

书房内安静下来。

良久后,徐晓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他终究还是要去。”

褚禄山低声道:

“武帝城?”

徐晓点头。

褚禄山皱眉。

“要拦吗?”

徐晓摇头。

“拦不住。”

“老黄这些年能安心跟凤年游历三年,已是不容易。”

“那柄剑,他必须去拿。”

褚禄山问:

“那世子殿下……”

徐晓沉默片刻。

“凤年知道了一些。”

“迟早要知道。”

褚禄山道:

“若黄前辈死在武帝城……”

徐晓眼神微沉。

“所以阿良很重要。”

褚禄山一怔。

徐晓缓缓说道:

“昨夜他答应我,凤年有难,他会出剑。”

“但我更希望,老黄有难时,他也会出剑。”

褚禄山眼神一动。

“义父觉得,他能从王仙芝手里救人?”

徐晓没有立刻回答。

片刻后,他说道:

“换作昨日,我不敢信。”

“可昨夜宋貂寺死后,我忽然觉得……”

“这世上,未必没有人能让武帝城头那位退一步。”

褚禄山心头震动。

让王仙芝退一步?

这话若传出去,江湖恐怕要炸。

可说这话的人是徐晓。

而他口中的人,是阿良。

那个一剑杀天象的木剑客。

褚禄山沉声道:

“若真有那一日,天下都会记住他。”

徐晓道:

“天下已经开始记住他了。”

他看向窗外。

“只是还不够。”

“武帝城,才是真正让天下人闭嘴的地方。”

与此同时,小院中。

苏客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
徐风年停下脚步。

“又有人骂你?”

苏客摸了摸鼻子。

“不。”

“这次应该是有人盼着我打架。”

徐风年皱眉。

“谁?”

苏客看向东方。

“老狐狸。”

老黄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
东方很远。

远到看不见海。

也看不见武帝城。

可老黄却像已经听见了东海潮声。

他轻轻拍了拍剑匣。

剑匣中,有剑轻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