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御前陈情,暗潮渐起(1 / 1)

李靖、程咬金、秦琼、长孙无忌四人夤夜奉诏入宫,马蹄踏碎皇城宵禁的寂静,在灯火通明的两仪殿前勒缰。殿内,帝后二人已屏退左右,只余王德侍立。铜漏指向子时三刻,夏夜的风穿殿而过,带着白日的余热,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。

侯涛那诡异的梦境与“帕米尔”、“钥匙”、“路标”的呓语,连同之前所有的线索——清微观邪物、终南山祭坛废墟、“玄明”供词、突厥王姓关联、乃至那份“宿慧者”名单——被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四位重臣面前。灯火下,卷宗与证物的阴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,映出或震惊、或愤怒、或深沉的思虑。

“……综其所述,”李世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,带着帝王决策前特有的沉冷,“此‘玄蛛’邪教,根基在西域,所图非小。其以妖法邪药惑乱人心,勾结突厥余孽,渗透宫禁,谋害皇子,更欲以诡谲之术,行‘移魂’、‘控灵’之恶举,觊觎国本,动摇社稷。如今其核心虽隐于雪山,然触角已深入长安,其谋已露,其势未绝。朕,不可坐视。”

他目光缓缓扫过四位心腹重臣:“西域广袤,昆仑巍峨,帕米尔更是绝险之地。然贼巢不捣,其患难除。朕有意,遣一队绝对忠诚可靠、胆大心细、通晓西域事务的精干之士,深入彼地,明察暗访,务求探明‘雪山圣殿’之虚实,擒拿其首脑,断其根本。然此行凶险万分,九死一生,非大智大勇、赤胆忠心者,不能胜任。诸卿,以为如何?”

短暂的沉默。程咬金首先按捺不住,虬髯戟张,洪声道:“陛下!这些装神弄鬼的腌臜泼才,竟敢把主意打到太子和娘娘头上,还想搞什么移魂换命的把戏,老臣听着就火冒三丈!西域怎么了?昆仑山怎么了?当年跟着陛下打刘武周、揍王世充,什么龙潭虎穴没闯过?陛下您就下旨吧,老臣愿亲自带队,去把那劳什子‘圣殿’掀个底朝天,把什么狗屁大祭司揪回来,让他也尝尝俺老程的斧头利不利!”

他性情粗豪,言语直白,但那份忠勇赤诚,溢于言表。

李靖却微微抬手,示意程咬金稍安勿躁。他捻着颔下短须,沉吟道:“知节忠勇可嘉,然此事非同小可。西域地情复杂,部落林立,语言风俗各异,更有吐蕃、西突厥等强邻环伺。‘雪山圣殿’若真存在,必处绝险隐秘之处,防卫森严,且其教徒行事诡秘,悍不畏死。若无周详谋划,熟悉地理民情之人引导,贸然深入,恐非但不能成事,反会打草惊蛇,甚至折损精锐,有损国威。”

他看向李世民,继续道:“陛下,臣以为,遣人深入探查,势在必行。然人选需慎之又慎。不仅需武艺高强、胆略过人,更需通晓数种胡语,熟知西域山川地理、部落信仰乃至商道暗桩。最好,能扮作商队、求法僧侣、或被仇家追杀的游侠,身份要经得起推敲。人数不宜多,贵精不贵多,十人以内为佳。需有决断之首领,亦需有擅长追踪、伪装、医术乃至……辨识邪物之专才。”

秦琼接口道:“药师所言极是。末将麾下玄甲军中,倒有几位曾在安西戍边多年的老卒,勇悍善战,也略通胡语,熟知戈壁大漠情形。然若要深入帕米尔那等万山之地,恐非其所长。且此行探查为主,非为征战,隐匿行踪、随机应变,或许比正面搏杀更为紧要。”

长孙无忌一直沉默倾听,此刻方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李卫公与秦将军所虑甚是。臣以为,此行人选,或可从三处着手。其一,秦将军麾下熟悉西域的老卒,可为武力骨干。其二,百骑司中,必有擅长潜伏、刺探、伪装之奇人异士,可为耳目。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帝后,“或可寻访民间。长安西市,胡商云集,其中不乏往来西域、见多识广,且对朝廷心怀忠诚者。或有些因故滞留长安的西域僧侣、学者,乃至……因与邪教结仇而避祸中原之人。若能得其真心相助,或可事半功倍。”

他此言,隐隐指向了某种可能性——利用与“玄蛛”有隙者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(林辰)对视一眼,皆想到了“玄明”道士供词中提及的,邪教内部似乎也非铁板一块,且有“外殿行走”与真正“圣殿”核心之分。

“无忌之议,颇可斟酌。”李世民点头,“然此等民间之人,背景复杂,忠诚难测,需细细甄别,不可轻信。此事,交由王德会同百骑司,秘密查访。”

“至于统领人选……”李世民目光再次扫过众人。程咬金跃跃欲试,李靖老成持重,秦琼刚毅果决,皆是大将之才。然程咬金性子过于刚猛,李靖年事已高,且需坐镇中枢,秦琼则要统管宫禁防卫与追查余孽,似皆不宜长期远离。
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王德压低声音的禀报:“陛下,潞国公侯君集于宫门外求见,言有十万火急之事,务必面陈陛下。”

侯君集?他此刻来做什么?众人皆是一怔。自被“将养”府中,侯君集已多日未曾露面,朝中也无人敢为其公然发声。此刻夤夜求见,所为何事?

李世民眸光微闪,略一沉吟,道:“宣他进来。”又对李靖等人道:“诸卿且于偏殿稍候。”

片刻,侯君集大步走入殿中。他未着朝服,只一身深色常服,多日不见,人清减了许多,眼眶深陷,胡茬凌乱,但那双惯常桀骜的眼睛里,此刻却布满血丝,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与决绝。他看也未看侍立帝后身侧的长孙皇后(林辰),径直走到御案前,推金山倒柱般轰然跪倒,以头触地,声音嘶哑如破锣:

“罪臣侯君集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!”

“潞国公深夜入宫,有何急事?”李世民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
侯君集抬起头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御案后的帝王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情绪:“陛下!罪臣……罪臣是来自首的!更是来……请命的!”

“自首?请命?”李世民眉梢微挑。

“是!”侯君集声音激动,“自西内苑事后,陛下将罪臣禁足府中,罪臣初时愤懑,只觉陛下猜忌旧臣,鸟尽弓藏。然这些时日,闭门思过,又闻府中屡生变故,贱内与幼子几遭毒手,更在府中发现那等……那等邪异之物!罪臣便是再愚钝,再狂妄,也知此事绝非寻常!有人,是有人要构陷我侯君集,要毁我侯氏满门,更要……更要借此撼动陛下对军中旧部的信任,乱我朝纲!”

他语速极快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:“罪臣愚鲁,往日居功自傲,言行无状,开罪同僚,触怒天颜,此皆罪臣之过,甘受陛下任何惩处!然罪臣对陛下之忠心,天日可鉴!绝无与任何邪教、突厥余孽勾结之事!那府中玉佩、羊皮卷,罪臣此前一概不知,定是贼人栽赃陷害!陛下明察!”

他重重磕头,额角瞬间青紫。然后,不等李世民回应,他又猛地直起身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:“然则,贼人既敢将手伸到我侯君集府中,害我妻儿,此仇不共戴天!更兼其竟敢谋害太子,惊扰凤驾,行此魇镇妖邪之事,实乃人神共愤,天地不容!”

他再次重重叩首,声音斩钉截铁:“陛下!罪臣自知往日有负圣恩,罪孽深重。不敢求陛下宽宥,只求陛下,给罪臣一个戴罪立功、手刃仇敌的机会!罪臣愿亲赴西域,无论那‘雪山圣殿’是真是假,是神是鬼,罪臣定提其首领头颅来见!若不能,愿死于绝域,马革裹尸,亦无憾矣!只求陛下,信我侯君集此番拳拳之心,允我以此残躯,为陛下,为大唐,除此心腹大患,亦洗刷我侯氏之污名!”

一番话,说得慷慨激烈,涕泪交流,那是一个骄傲的武将,在绝境与愤怒中爆发出的全部血性与恳求。他不再辩解自己是否完全无辜,而是将重点放在了“复仇”与“戴罪立功”上,姿态放得极低,决心却表露得无比强烈。

殿内一时寂静。长孙皇后(林辰)冷眼旁观,侯君集的表演有几分真情,几分算计,难以尽辨。但其对邪教的恨意,对洗刷污名的渴望,以及对重新获得皇帝信任、甚至重掌权柄的希冀,恐怕都是真的。此人勇悍善战,对西域虽不似李靖、秦琼麾下老卒那般熟悉具体地理,但其多年统兵,对军旅、对异族、对险境,自有其应对之道。且其性格骄傲偏激,若真能激发出其全部潜力,或许真能成事。但反之,其刚愎自用、难以驾驭的性子,也可能成为巨大的隐患。

李世民显然也在权衡。他居高临下,看着这个曾是自己麾下最锋利的刀、如今却可能生锈甚至反噬的旧部,目光复杂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潞国公,你可知西域之行,凶险几何?那‘雪山圣殿’虚无缥缈,帕米尔更是绝地。你此去,可能空手而归,可能死于非命,更可能……朕得到你与贼人‘勾结’的‘新证据’。”

最后一句,带着冰冷的试探。

侯君集身躯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:“陛下!罪臣愿立军令状!若不能探明敌情,擒杀首恶,愿受军法处置!若中途有变,或遭不测,但有一线生机,必遣人送回确切消息!若罪臣当真不肖,有负陛下,甘愿九族尽诛,死无葬身之地!只求陛下,信我这一次!”

他将身家性命,乃至九族,都押了上来。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战,而是一场疯狂的赌博。

李世民沉默着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,那笃笃的声响,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偏殿中的李靖等人,想必也屏息听着。

终于,李世民停止了敲击,目光如电,射向侯君集:“好。朕,便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
侯君集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。

“然,并非由你独自带队。”李世民语气转冷,“西域之行,朕已有定计。秦琼。”

“臣在。”秦琼自偏殿走出。

“由你从玄甲军与百骑司中,挑选九名最精干可靠之人,组成使团。潞国公侯君集,为副使,听你节制。此行事关重大,一切行止,皆由你最终决断。侯君集,”他看向瞬间脸色微变的潞国公,“你可愿受秦琼节制,戴罪立功?”

让心高气傲的侯君集,屈居后辈秦琼之下为副,这无疑是极大的折辱与考验。侯君集脸色涨红,拳头紧握,显然内心剧烈挣扎。但最终,对复仇与洗刷污名的渴望压过了一切,他重重磕头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罪臣……愿受秦将军节制!定当尽心竭力,辅助秦将军,完成使命!若有违抗,天地不容!”

“好。”李世民微微颔首,“秦琼,你与潞国公,即刻下去,会同李靖、程咬金、长孙无忌,商议使团具体人选、路线、伪装身份等一应细节。三日内,朕要看到详实方略。记住,此行以探查为主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暴露身份,不可擅启战端。朕要的,是‘雪山圣殿’的真相与贼首的性命。”

“臣等遵旨!”秦琼肃然领命。侯君集也重重磕头谢恩。

“另外,”李世民补充道,“潞国公幼子侯涛,梦呓之事,你已知晓。他或许是无心,或许……身不由己。朕会命太医署继续好生照料。你既远行,府中之事,朕会着人看顾。但你要记住,你今日之言,所立之誓。莫要让朕,再失望一次。”

最后一句,意味深长,重若千钧。

“罪臣……叩谢陛下天恩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侯君集声音哽咽,再次重重叩首,方才与秦琼一同退下。

殿内,又只剩下帝后二人。长孙皇后(林辰)看着侯君集离去的背影,轻声道:“陛下,用潞国公,是否……兵行险着?”

李世民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缓缓道:“侯君集此人,桀骜难驯,然其勇略,确是一时之选。用之得当,可成利器;用之不妥,反伤己身。此番西域之行,凶险莫测,正需他这等敢行险、不畏死之人。秦琼老成持重,可制其锋锐。二人配合,或可互补。况且……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幽深:“他也需要这个机会,来证明自己,来摆脱嫌疑。朕,也需要看看,他究竟是真心悔悟,戴罪立功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。此去西域,山高路远,是人是鬼,总会现形。”

帝王的用人与制衡之道,深不可测。长孙皇后(林辰)不再多言。他知道,皇帝已做出决断,并且,必然留有后手。

“西域之事既定,然长安城内,余孽未清。”李世民坐回御座,揉了揉眉心,“‘玄明’虽死,‘慧净’那边,可有进展?”

“梅”悄然入内,禀报道:“陛下,娘娘。那慧净僧人回寺后,除抄经之外,并无异动。然奴婢们暗中监视,发现其抄经所用新墨,气味确有异常,经周太医查验,其中混有微量可令人精神迟缓、易于接受暗示的药物。其所抄经文,内容并无特异,然纸张似乎经过特殊处理,遇热方能显影。奴婢等设法取来一张废弃的,以炭火微烘,其上果然显出一行小字:‘圣火东移,静候天时。风起太极,雪漫长安。’”

圣火东移?风起太极?雪漫长安?这似是谶语,又似行动计划!难道“玄蛛”在长安,还有其他更大的图谋?目标直指“太极”(宫)与整个长安城?

长孙皇后(林辰)与李世民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看来,即便派出了西域使团,长安城内的斗争,也远未结束。反而可能因为西域使团的行动,刺激暗处的敌人,提前发动。

“加紧盯梢,但勿惊动。”李世民沉声道,“朕倒要看看,这‘风’从何处起,这‘雪’又欲如何漫我长安!传令下去,全城暗哨,提高警戒,尤其注意僧、道、胡商、货郎之异常聚集,及任何与‘火’、‘雪’相关的异动!”

“是!”“梅”领命退下。

夜色更深,太极宫的灯火,却依旧顽强地亮着,与皇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对峙。西域的征途即将开启,而长安的暗涌,已然在“圣火东移”的谶语中,悄然加速。
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而这场席卷帝国心脏与遥远边陲的暴风雨,此刻,才真正露出了它狰狞模糊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