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王衍等人已收到黑脸先生通知,来到了沈念房间。
祝逸止一眼望见床铺褥子上的血迹,扶着门框,半晌说不出话来,喉头哽了又哽,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就在书院里出了这种事……”
王衍看了眼血迹,又在房间内转了几圈,心中已有计较。
过不多时,施忠押着沈念归来。
沈念一瞧见祝逸止,两腿一软瘫坐在地,眼泪夺眶而出:“夫子,救我,学生真没杀人啊!”
祝逸止心中愤恨,哪里愿意搭理,头一偏,在黑脸先生搀扶下坐到一旁,只当没听见。
王衍先朝施忠拱了拱手:“施先生好身手,今日多亏有你在。”
施忠将包袱搁在桌上,微微摇头道:“大人过誉,不过是赶巧罢了。”
寒暄过后,王衍拖了把椅子在沈念面前坐下,也不急着问,先让黑脸先生给他递了碗热水。
沈念捧着碗,手指抖得水花直晃,喝了两口才稍微稳下来。
“沈念,你口口声声说没啥人,那本官问你,你不是前日就下山回宁国了么?怎么还在书院?又为什么浑身湿透地往后山跑?”
沈念大喊一声“冤枉”,抬头看到王衍横眉冷对,声音立刻轻了下来。
“回大人的话,学生并没回宁国……我爹也没病,是我心里憋闷,告了假想在山里走走。昨天在山上转了一天,实在饿得撑不住了,就想着回书院后厨找点吃的,再去宿院带两件御寒的衣裳,打算到天都峰看日出。”
说到这里,沈念咽了口唾沫,声音开始发颤,
“哪想到一推门,就看见龚岩倒在床上,浑身是血,怎么叫都不应。我探了探他鼻息,早就断了气。
当时我吓慌了,怕别人发现他死在我房里,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,就、就想先把人背到后花园里藏起来。
背到半路,远远听见有人过来,我一害怕就把人丢下跑了,慌不择路,一头栽进了溪水里。
没想到,水太急,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,只能顺着溪水往下漂,一直漂到书院外头的碧潭才爬上岸……然后、然后就撞上了大人您。”
王衍听完,手指在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套说辞倒是对得上。
他于青禾在碧潭边撞见沈念时,这人浑身湿透,扭头就跑,确实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。
但中间有个绕不过去的疑点。
“既然人不是你杀的,你为什么要跑?你发现尸首的时候,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去喊人么?背尸逃跑还掉进了水里,你觉得说得通么?”
沈念支支吾吾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
这时施忠上前一步,将桌上那灰布包袱解开。
里头除了几件干衣裳和半块干粮外,还有一个小布袋,倒出来哗啦啦十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。
“王大人,在下追他时,发现了这些银两,觉得很是可疑。”
祝逸止闻言,猛地转身,指着那些碎银厉声道:“沈念,这些银钱哪来的?说!”
书院每月的膏火钱都有定额,学子的零用也大多由家中定期送来,数目有限,绝不可能随身揣着这么多现钱。
沈念浑身一震,脸色苍白如纸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是……是学生抢的。”
“抢的?抢谁的?”王衍追问。
“抢龚岩的,还有……还有书院里其他几个同窗。”
沈念的声音越说越小,几乎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
“学生平日里仗着身量高、力气大,时常欺负同屋的舍友。让他们替我打饭、洗衣服、抄功课,谁要是不肯,就动手打。
后来变本加厉,每月向他们强索银钱,不给就打。龚岩性子最软,又是书院里半个郎中,总觉得自己该照顾同窗,从不跟人起争执。
学生就……就专挑他下手,每月都要从他那里逼出几十文钱,不给便拳打脚踢。”
祝逸止脸色铁青,指着沈念的手直发抖:“孽障!书院几十年清名,竟教出你这等败类!”
两个教书先生连忙扶住他,生怕他气急攻心。
王衍听了这话,暗道:怪不得龚岩床头会有半瓶跌打药,这下算是对上了。
霸凌是吧?
正好,借此机会,教训教训你丫的。
“大胆沈念,竟因几十铜钱,残害同窗,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!来人,把他押下去,严加看管,等候官差来拿人!”
沈念猛地抬起头,满脸是泪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大人!学生打了他是真,抢了他的钱也是真,可学生真的没有杀人!学生推门进去的时候,龚岩已经死了!大人明察,大人明察啊!”
“还在狡辩!”
王衍一甩袖子,根本不看他,
“你长期霸凌龚岩,书院人人皆知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不是你杀的,难道还是鬼杀的?不必多言,押下去!”
两个学子架起沈念的胳膊往外拖,沈念哭喊着“冤枉”的声音渐渐远了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王衍整了整衣袍,大步走到院子里。
学子们见他出来,齐刷刷地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学子,命案已破!凶手沈念,长期霸凌死者龚岩,强索银钱,残害同窗,今日事发后妄图逃窜,已被当场擒获。待官差上山,便将他押回县衙,依律严惩!”
学子们一阵骚动,有人松了口大气,也有人面露疑色。
王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拍了拍额头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唇角弯起几分和蔼笑容。
“对了,案子虽然破了,证物还需完备。诸位若发现了行凶的凶器,或是其他可疑之物,速速来报,本官重重有赏!”
接着,走到祝逸止面前,拱手道:
“夫子,案子暂且告一段落,学生们的情绪还需夫子安抚。本官想请人将龚岩的尸首,移至后院厢房。劳烦山长吩咐下去,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屋子,以免破坏现场。”
祝逸止拭了拭眼角,哑声道:“一切听凭大人安排。”
当即叫来黑脸先生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黑脸先生连连点头,自去办了。
安排妥当后,王衍才来到青禾面前,飞快地交代了几句。
青禾听完,白了王衍一眼,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施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沈念虽霸凌同窗是真,可若说他是杀害龚岩凶手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再说这位王大人,方才还审问得有条有理,怎么忽然就急不可耐地定了案?
他正要上前说两句,王衍却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,压低声音笑道:“施先生莫急,本官心里有数。”
说罢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先去花厅喝杯茶,本官还有几句话想与山长和施先生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