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风雨 第21节:惊艳推理(1 / 1)

三人回到花厅,小童重新沏上热茶。

祝逸止端着茶盏,手还在微微发颤,显然一时半会是缓不过来了。

王衍倒是不急,吹着茶沫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又拿起案上一块桂花糕,边吃边跟施忠聊起黄山毛峰的妙处。

施忠端着茶盏,半天没喝一口。

片刻之后,终于忍不住放下茶盏,皱眉询问。

“王大人,在下心中有句话,不吐不快。沈念虽霸凌同窗,可若说他蓄意杀人,动机未免牵强。几十铜钱的争执,何至于取人性命?大人方才在院中当众定案,是否……过于草率了些?”

王衍笑而不语,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茶,才放下茶盏道:“施先生稍安勿躁,案子还没完,还需先生和夫子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施忠疑道:“大人此言何意?”

“其一:如施兄所言,沈念的杀人动机太过牵强。况且他落水之后,本可直接逃下山去,却又折返回来,实在有些矛盾。人若真是他所杀,那本官怕是低估了他的心理素质。”

“其二:在沈念房间的窗台上,有两个重叠脚印。试问一个跳窗逃跑之人,如何踩出重叠的脚印?除非有人在他之前或之后,也从那扇窗户进出过。”

施忠眉头微动:“大人的意思是,真凶另有其人?”

王衍目光向着花厅外微微一瞥。

“本官当众定沈念的罪,实是做给真凶看的。他若信了沈念是替罪羊,便会放松警惕;可凶器和第一现场至今没找到,他又不能完全放心。这两难之间,总会让人沉不住气。咱们且等上一等!”

正说着,黑脸先生揪着一个学子进来,将那学子往地上一搡。

“夫子,大人,方才我见他抱着一块山石鬼鬼祟祟往后园去了,跟上去一看,竟是要把这染血的凶器埋了!”

那学子扑通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筛糠似的,连连磕头。

“大人,学生冤枉!学生也是不知怎么回事,方才回到住所就看见这块带血的石头落在床下,学生怕……怕被抓了,就想着先埋了再说……”

黑脸先生把那石头往地上一搁,啐了一口:“埋?我看你是做贼心虚!还敢狡辩!”说着抬手又要打。

“先生且慢。”

王衍放下茶盏,拿起那块石头翻了个面。石棱上的血迹已经干透,形状倒与死者后脑的伤口有些吻合。

待细看那血迹喷溅的状态,他心中已然了然。遂将石头搁回原处,转向祝逸止道:“夫子,本官有事相求。”

祝逸止抬起头来,满脸困惑:“大人还需要老夫做什么?”

王衍正色道:“请山长派人通知所有学子,就说已找到凶器,又去勘验尸体了,在死者身上发现了新的线索,只是未找到第一现场,无法定案,让学子们继续提供线索。”

“这……”祝逸止满头雾水。

“夫子若想找出真凶,还请按本官所言?”

祝逸止眼中满是惊疑,指着地上抖个不停的学子:“听大人的意思,他也不是凶手?”

“是不是凶手,很快就知道了!”

“好,老夫这就去通知,请大人稍候。”

待祝逸止离开,施忠折扇一展,轻摇了两下,原本脸上那几分急躁与疑虑,随之全然收敛。

“惭愧惭愧,王大人这一手引蛇出洞,施某倒是看明白了。”

王衍没想到,施忠这么快便将自己的布局看穿,微微眯了眯眼,也是瞬间恍然。

刚才,沈念交待时,曾说他力气大,可却被施忠单手拎着,像是提一条死狗似得。

加之在龚岩房中,他拧开瓶塞闻了一下,便一口断定那是“军中的跌打粉”。

由此可见,眼前这个施忠,可不是什么寻常文士。

“施先生好眼力,本官这点小把戏,瞒不过你。”

王衍放下茶盏,打量着眼前这人。

方正面孔,虎口有茧,端坐时腰板笔挺,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。

施忠将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敲:“大人言重了。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。若凶手沉得住气,偏不上钩呢?”

“不上钩也无妨。”

王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往门外一瞥,

“书院里都是些学子,最多也就是沈念那种欺凌弱小之辈,心智远不如江湖中人老辣。做了亏心事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本官不过是给这个‘迟早’加了把火,就看那小子知不知趣了。”

他放下茶盏,朝施忠笑了笑,有意试探,“施先生方才单手拎沈念的架势,本官看着都替那小子疼。今日多亏有你在,省了本官不少力气。”

施忠收起折扇,微微摇头:“大人过奖。在下不过是跑跑腿罢了,空出有些力气。王大人对人心衡量见解,倒是一针见血。”

“哪里哪里。”王衍提起茶壶,给施忠续了一杯,“施先生若是得闲,不妨在太平县多盘桓几日。这莲花书院背靠黄山,三十六峰奇秀甲天下,改日咱们一道爬天都峰去,我这新官上任,还没上去过呢。”

施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微微笑道:“黄山毛峰清香透底,好茶。承蒙大人盛情,只是在下此行确有俗务在身,不敢耽搁。”

王衍也不勉强,摆手笑道:“无妨无妨。哪天施先生得空了,随时来太平县衙找本官,别的没有,茶水管够。”

施忠放下茶盏,倒是顺着话头补了句:“久闻黄山云海冠绝天下,等在下办完了事,定来叨扰。大人今日破案的手段,施某也想再多见识几回。”

两人相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,不约而同端起茶盏碰了一下,各自仰头饮尽。

正说笑间,祝逸止撩起袍摆跨进花厅,额头上沁着细汗:“大人,一早发现龚岩尸体的那位学子,在竹林西侧有了新发现,想请大人亲自去一趟。”

王衍放下茶盏,与施忠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微微一扬:“来了。施先生,一道去瞧瞧?”

两人跟着祝逸止穿过书院侧廊,往竹林西侧走去。

山道两旁翠竹掩映,越往深处走越是幽静。远远便瞧见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凉亭,亭下怪石嶙峋,青禾正抱着胳膊倚在亭柱上,神色淡漠,仿佛已经等了有一阵子。

见王衍过来,青禾上前一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王衍听完,微微点头,目光往凉亭下那片乱石扫了一眼。

亭下早候着一个年轻学子,瘦小个子,见王衍和祝逸止一道过来,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指着身后那块石头。

“大、大人,学生方才想到此处静心读书,看到这石头上沾着血迹,就赶忙去通知夫子了。”

王衍走近一看,那块石头棱角分明,侧面泼溅一团深红血痕,中心处有碎骨断发。

石头下方的碎石缝里,还卡着一小片撕裂的布料,颜色和死者身上的衣衫一般无二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王衍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学子。

“学生柳青。”

“很好。”王衍点了点头,绕着那青石踱了几步,“本官有些不解,龚岩为何会来这偏僻之处。”

柳青眨了眨眼,跟着解释:“许是和学生一样,想寻个安静地方,准备春试。”

“看来你和龚岩倒是志趣相投。”王衍从碎石缝里捻起那一小片撕裂的布料,对着天光看了看,随口道,“凶手应当是在此与龚岩起了争执,推搡间龚岩失足撞上青石,不治身亡。这片碎布,想必就是挣扎时留下的。”

柳青眼睛一亮,连忙接口道:“对对对!大人断案如神,想必正是如此。龚岩定是后脑磕在这块石头上才……才遇害的。”

“哦?”王衍将那片碎布搁在石面上,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青,“这么说来,你也觉得这里便是凶案的第一现场了?”

“必是第一现场!”柳青用力点头,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大人请看这血迹、这碎布,桩桩件件都对得上。龚岩就是在此处被凶手推倒,磕中后脑……”

“柳青!”王衍声音陡然拔高,惊得柳青浑身一震,“你可知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