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脸上的血色‘唰’地褪了个干净,嘴唇哆嗦着:“学生……学生冤枉啊!”
“冤枉?那我就告诉你,你到底犯了什么罪。
今日在后院,你是第一个发现龚岩尸体的人。当时本官问你,可曾动过尸体。你回答没有。
可你跑来花厅禀报时,却明明白白说发生了命案。你既没有碰过尸体,凭什么断定龚岩已死?又凭什么断定他是‘磕中后脑’而死?
本官验尸时,可从没当众说过他的伤情!”
柳青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:“学生……学生看见他脑袋全身血,喊了几声他没应,就……就以为……”
“荒谬!本官再问你,此处怪石嶙峋,地势偏僻,偏巧你一来就发现了血迹,你作何解释?”
“学生平日喜欢找些没人的地方静读……再说,人是沈念所害,这不是大人自己说的么?”
王衍厉声呵斥:“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告诉本官,你来这,是准备读什么书?书在何处?”
柳青下意识往腰间摸去,摸了个空,脸色又是一白。“学生……学生走得急,忘了带。”
“忘了带书,却记得带本官来看血迹。”王衍轻轻啧了一声,“青禾,东西拿来?”
青禾从凉亭柱后绕出,取出几张染血的宣纸,呈给王衍,又退回了原处,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。
王衍看都没看,直接将那几页宣纸摔在柳青脸上。
“还记得本官在龚岩房中发现的半刀宣纸么?龚岩因为遭沈念霸凌,所剩钱财换不起毛毡。每次写字,多少会有些墨洇到下一页。
当时我就察觉,那宣纸少了几页写过字的,便让青禾到你房中去找,果然找到这些写着春试考题的宣纸。这纸上的血迹,你又作何解释?”
“冤枉啊!”柳青‘扑通’一声跪在地上,“这也可能是旁人陷害我!我和龚岩是同窗好友,形影不离,夫子清楚的!”
祝逸止现在是彻底迷糊了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王衍也没准备让他发言,冷喝一声:
“告诉你,本官早就怀疑你了,这才定下‘引蛇出洞’计策。你听说本官需要凶器,便挑了一块山石,染上血迹,妄想诬陷他人。
却不想越描越黑,本官只要派人去问,定然有人看见你抱着血石的鬼祟身影。
你若在执迷不悟,到了县衙大堂,可就不止询问这么简答了。本县的张都头,那可是十八般花招,样样精通。就不知你这小小身子骨,能抗得过几关。”
这一番连惊待吓,柳青听得浑身哆嗦,嘴唇翕动了半天,终于膝盖一软,整个人伏在地上,化作一滩烂泥。
“大人饶命!学生……学生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柳青瘫在地上,抽泣着道出了实情。
原来他与龚岩的确是同窗好友,平日里一起读书、吃饭,龚岩常在学问上提点他。
可近日春试将至,龚岩那位在无为水军当军医的父亲,不知从何处探听到,几个据说与考题相关的题目,也不管真假,便托人传给了龚岩。
这种估考题,骗钱财的事,自科举开创以来,便是屡禁不止。
真有考题泄露,也不是普通百姓家可以触碰的。
龚岩认为科考凭的是真才实学,坚决不肯提前做题。
柳青却担心自己实力不够,软磨硬泡了好些天,龚岩拗不过他,便写了几篇文章交给他。
今日天刚蒙蒙亮,龚岩越想越觉得不妥,便约柳青到这竹林凉亭见面,想把那几篇文章要回来当场销毁。
两人话不投机,争执间动起手来,推搡之中龚岩脚下一滑,后脑磕在那块石头上,当场便没了气息。
柳青乱了阵脚,想起那沈念平日欺辱龚岩最狠,书院里无人不知。
那厮前日下山时还跟他炫耀,说要在山脚的窑子里快活几天,等春试前再回来装样子。便心生歹计,将龚岩尸体背到沈念床上。
没想到,那沈念竟回来得这么早,慌乱下,还没来得及布置现场,只能跳窗逃跑。
这也是沈念房间的后窗,会有两个脚印的原因。
他一直暗中观察,见沈念想要丢掉尸体,恰好看见有其他学子走来,便故意喊了声,引得沈念慌不择路……
之后的事,便是众人经历的了。
…
下山路上,王衍负手走在前头,一路长叹不已。
山风拂面,松涛阵阵,他却叹得像秋叶般萧索。
青禾跟在他身后,知道王衍多半是故意等着自己发问,便偏忍着不开口,只当没听见,省得听到一番自吹自擂,污了耳根。
王衍叹了好一阵,见青禾始终不接茬,索性又重重叹了口气,拖长了尾音。
这时,严小六领着几个衙差,押着沈念和柳青从山道上赶来,小跑两步追上王衍。
“大人何故长叹?”
“唉,本想找采花贼线索,不料书院学子都有正经事忙……白跑一趟,白跑一趟!”
严小六却满脸压不住的兴奋:“大人,您这上山一趟,采花贼的线索虽没捞着,可破了命案啊。许知县怕是又要给您摆接风宴了!”
王衍摆摆手:“莫要张扬,莫要张扬。本官不过适逢其会罢了。可惜了龚岩那孩子,才十八九岁,学习好心肠正,却死在同窗手里。
回头到县衙请些银子,替他置办一口好棺木,也算本官送他最后一程。还有,下山后,去查下书院另外那个告假的学子,看他是否和采花贼一案有关。”
严小六连连点头应下。
王衍这番安排,也并非刻意作态。
上学那会,他曾被校霸欺辱过。后来狠下心,拍了那家伙一砖头,才算结束了那段灰暗的日子。
所以,那沈念虽未杀人,但霸凌同窗、强索钱财、意图毁尸,必须给点重罚。
至于柳青如何判罚,还得回县衙翻翻案卷,再与许行秋商议。
正想着,山间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,穿过层层松林,在山谷间悠悠回荡。
王衍脚步一顿,侧耳听了片刻:“这山里还有寺庙?”
严小六忙道:“回大人,山脚下有座开福寺,据说是大唐开元年间建成,香火一直旺得很。方才那钟声,应是寺里做晚课。”
王衍抬头望了望天色。
夕阳正从山脊上缓缓沉下,余晖把云雾被染成了淡紫色,松涛阵阵,归鸟啼鸣。
想到穿越后,一连串的事,压得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活着,不禁又是一声长叹。
“既路过,便是缘分。小六,你带人先把犯人押回县衙,本官去寺里烧炷香,转转运,随后便回。”
严小六领命,押着沈念柳青先走一步。
王衍又转头看向青禾,“青禾,你随本官去。到了寺里,替你求个平安符。”
青禾眼角似乎抽了一下,到底没拒绝,只是淡淡应了声:“公子省省香油钱,平安符就不必了。”
…
韩龙、韩虎遥遥跟着白衣骑士出了城。
有了上次被发现的教训,两人这次学乖了,不敢跟太近,只远远吊着。
谁知白衣骑士一出南门便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马蹄翻飞,沿着山道疾驰而去。
韩龙韩虎拔腿追了半里地,吃了满嘴尘土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马越跑越远,拐过山脚便没了踪影。
韩虎一屁股瘫在路边石头上:“哥!这厮骑马咱走路,腿跑断了也撵不上啊!不如回城吧,好歹还能赶上善堂施粥。”
“粥粥粥,你就知道粥!”
韩龙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抹了把脸上的汗,望着白马消失的方向,捏着下巴琢磨了片刻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南门出城只有一条进山的路,那白衣人肯定是进了黄山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用你的猪脑袋想想,这人鬼鬼祟祟,说什么‘朝廷大军’和‘宝藏’,自然不是正经游山玩水的货色?他这趟进山,肯定跟那批宝藏有关!”
韩虎眼睛一亮,随即又蔫了:“可咱不知道他走哪条路啊。”
“这还用问,他骑马进山,只能走官道。”
韩龙想通这一节,立刻把韩虎从石头上拽起来,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,
“赶快些,天黑前必须找到他。这趟要是真摸到宝藏的线索,到时候别说四百五十两,金山银山都是咱俩的!开宗立派的钱,不就有了?”
韩虎被这美好前景激励了,揉了揉后脑勺,跟着韩龙深一脚、浅一脚地往山里走去。
两人沿着山道兜兜转转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韩虎越走越怂,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唤起来。
韩龙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,嘴里却不肯认输,一路念叨着“宝藏肯定就在前头”,只是声调越来越低,底气越来越不足。
正发愁间,山坳里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。
韩虎一个激灵,扯住韩龙的袖子:“哥!是钟声!”
“我听见了,又不是聋子。”
“哥,我听说和尚庙,是可以求到素粥……”
韩虎说到这里,眼巴巴地盯着韩龙,脑海中已冒出啃着炊饼、吸溜稀粥的场景,舌尖忍不住地舔了一圈唇边。
韩龙本想骂他没出息,转念一想,自己肚子也撑不住了,便顺水推舟道:
“也罢,先去庙里讨碗吃的垫垫肚子,顺道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那白衣人。”
两人循着钟声转过山弯,一座寺庙静静矗在山坳里,殿角飞檐挑着最后一抹天光。
山门半掩,门前一棵老银杏枝繁叶茂,树下拴着一匹白马,正悠闲地甩着尾巴。
韩虎瞪大了眼,压着嗓门激动地直拍韩龙胳膊:“是那个白衣人的马!就是它!哥,咱找着了!”
“嘘……”
韩龙一把捂住他的嘴,两人猫着腰从侧面的矮墙翻了进去。
穿过一片竹林,绕过大雄宝殿的侧廊,远远便瞧见香炉前站着两个人,朝殿中佛像深深拜了下去。
韩虎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哥,那、那不是那只羊吗?他怎么也在这?”
韩龙早认出拜佛的两人,正是王衍和他那个贴身丫鬟,脸上难掩喜色,一把将韩虎拽回竹林里。
“兄弟,这是老天爷开了眼,助咱完成大业。稳住,等天再黑些摸上去,一闷棍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