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越从帅帐里出来,被太阳晃的有点懵。
刘基......刘伯温。
三分天下诸葛亮,一统江山刘伯温;
前朝军师诸葛亮,后朝军师刘伯温。
他站在帅帐门口,脑子里就跟单曲循环似的,全是这名字。
之前就觉得那个文士不对劲,每次都跟个挂件似的坐在汤和身边,一开口就跟查户口似的,还特么从来不自报家门。
不介绍自己身份的人,要么是小卡拉米,要么就是真大佬。
现在看来,是后者。
汤和刚才专门告诉他,就是给他提个醒。
但老汤没说的是,刘伯温这尊大佛,怎么会出现在濠州?
按李越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,这位大神这时候应该还在处州老家呆着,或者在元朝那儿当他的江浙行省都事,离投奔老朱还有起码三年呢。
除非......他记忆里的历史出了bug。
或者,刘伯温来这儿,有别的什么小九九。
他没敢在原地多呆。
帅帐门口那四个亲兵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,他可不能露出一丁点不对劲的表情。
他面无表情的整理了下衣领,跟个无情的走路机器一样,迈开步子就往城墙方向走,速度,节奏,都跟平时一毛一样。
穿过校场,他老远就看见冯国用已经蹿上了城墙,正站在西北角的豁口边上,对着赵大锤一顿比比划划。
冯国用那大嗓门,简直是人肉扩音器,隔着八百米都能听见他在那咆哮:
“这儿,就这儿。上次那帮元兵孙子架了三架云梯,全特么怼这个口子,你给老子把这儿修的跟铁桶一样。”
赵大锤被他吼的脖子都快缩进胸腔里了,但还是特认真的听着,一个劲的点头。
李越没过去凑热闹。
他继续往城东走。
从帅帐到东城墙脚下,也就一里多路,平时他一天要跑好几趟,但今天他走的特别慢。他满脑子都是刘伯温的事。
如果刘伯温现在就已经在朱元璋身边了,那说明老朱的发育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是一点半点。
他记忆里,刘伯温投奔朱元璋是至正二十年后的事,可现在才至正十五年。
整整差了五年。
这五年的时间差,意味着他那点可怜的剧透知识在这个世界不一定好使了,很多事情可能会提前,很多人的剧本可能都改了。
不过,这还不是他眼下最需要操心的。
刘伯温再牛逼,现在也就是老朱手底下一个谋士,暂时还不是他的敌人。
反过来想,如果他能让刘伯温认可自己的价值,那这家伙不就成了自己在朱元璋面前的一道护身符,甚至是能抱的大腿么?
刘伯温说句话,在老朱那儿可比圣旨还管用。
问题是......
怎么才能让一个聪明到妖孽的家伙点头说一句
“你很不错”?
一路走到东城墙脚下,几个正在拌灰浆的泥瓦匠看见他,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喊了声“千户”。
李越点了下头,蹲下来瞅了瞅那灰浆的稠度。
今天的配比是钱木生亲自调的,一份石灰三份沙子,水加到刚好能挂住铲子,那颜色,那黏糊劲儿,正好。
他用手指沾了点搓了搓,砂粒粗细均匀,没啥大颗粒的垃圾。
“行,就按这个标准来。”
他站起来,“钱木生人呢?”
“去石灰窑那边了。”
一个泥瓦匠朝南边指了指,“他说今天要把第一炉的料给装好。”
“等他回来你跟他说,西北角那块的灰浆里多加半份黄泥。那段墙老被雨水冲,墙根都泛碱了,纯石灰浆粘不牢。掺了黄泥粘性大,能多顶几年。”
那泥瓦匠一下就愣住了:“大人,您连泛碱都知道?”
李越没搭理这茬。他看着城墙根上那层白花花的碱壳,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事儿,这破城比他想的还要破。
城墙砖都是北宋的老古董了,砖缝里的灰浆早就被雨水泡烂了。
表面的裂缝好糊弄,但墙心里的病,那才是要命的。
三个月加固城防,是他跟汤和立的军令状。但现在越修,问题越多。
他在东城墙根那儿转悠了一圈,又发现两处墙面鼓了包。
拿铁钎子上去敲了敲,声音空空荡荡的,里面八成也酥了。
他掏出炭笔在墙上画了两个圈,标上“三号”,“四号”,又记在随身那本破麻布本子上。
这本子都快记满了,每一页都画着鬼画符似的草图,标着数字和符号,别人铁定看不懂,但他自己看一眼就知道哪儿出了什么毛病。
从东城墙下来,他拐去了铁匠铺。
人还没到门口,就听见孙铁柱那中气十足的骂人声传了出来。
“你个败家玩意儿!这是熟铁,不是生铁。
熟铁要趁热打,凉了就脆了。
你给老子看看你打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?
钉子不像钉子,钩子不像钩子,拿去挂尿壶都嫌它歪。”
李越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从门框缝里往里看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正低着头挨训,手里死死攥着根打废了的铁钉,脸憋的通红。
孙铁柱嘴上骂的凶,手上却把那根废钉子扔回炉子里,又夹了块烧的通红的熟铁出来,往铁砧上一放,说:
“看好了!锤子要这么握,手腕子要用活劲,不能僵。”
说完“砰”的一锤砸下去,火星子溅了他一脸,他连眼皮子都没抖一下。
李越没进去打扰,转身走了。
孙铁柱这人,骂归骂,但真教东西。
这种人带出来的徒弟,三个月能顶别人一年。
从铁匠铺往自己住的营房走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汴河那边起了风,吹的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的响。
李越走到自己营房门口,刚准备推门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门是虚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