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营中对话(1 / 1)

他记得清清楚楚,自己出门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。

他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板上,没敢立刻推。

营房周围安静的很,隔壁王二牛那标志性的呼噜声还没响起来,这小子睡得早,一般天一黑就开工,今天没动静,说明时辰还早。

远处有人在收衣服,木头撑杆磕在竹竿上,发出空洞的“叩叩”声。

他轻轻的,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
屋里有人。

昏暗里,一个瘦削的影子坐在他床边,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,看不真切。但借着窗户缝里漏进来那么一丢丢天光,李越看清了那张脸。

一身青衣,身形清瘦。

两条眉毛又黑又浓,眉梢却微微往下耷拉着,显得有点苦大仇深,但那双眼睛,在黑不拉秋的屋里亮的跟两盏小灯泡似的。

“李千户。”

刘伯温把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床铺上。是那块刻着“营造”的铁牌,李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专门压在枕头底下的。

“你的门没锁,”刘伯温淡淡的说,“我就先进来坐了。”

李越走进屋,也没点灯。

他在刘伯温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俩人隔着一张三尺宽的破床板,那块铁牌就横在中间。

屋子里暗的只能看见个轮廓。

但这反而让李越觉得自在,黑灯瞎火的,正好,省得做表情管理。

“刘先生屈尊来我这破地方,是有什么事要盘问?”

刘伯温没立刻说话。

他的目光从李越脸上挪开,慢悠悠的扫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营房,四面土墙,一张硬板床,一口破木箱子,墙角堆着几卷图纸。

除了一盏缺了口的油灯跟一双磨穿了底的破布鞋,毛都没有。

“我查过你,”刘伯温开口了,“濠州城外李家庄的,爹妈去年让元兵杀了。村里的里正说你小时候跟个姓张的木匠学过手艺,但你跟那木匠学手艺是十三岁到十五岁,满打满算也就两年。两年时间,能学会木工,石工,画图纸,配灰浆、烧石灰、建窑,再加上搞城防?”

他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不像审问,更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,然后发现答案对不上。

李越没说话。

“还有你设计的那些城防工事。”

刘伯温继续说,“壕沟加拒马的组合,错缝砌墙法,火油罐真真假假的计策,这些玩意儿,可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农家小子能凭空想出来的。我把《武经总要》跟《守城录》都翻烂了,也没找到跟你搞的这些工事一模一样的记录。你这些东西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”

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隔壁营房里有人翻身的声音。

李越沉默了很久。

他不是在想怎么编瞎话,而是在飞快的做判断。

刘伯温不是来抓他小辫子的。

如果红巾军已经怀疑他是奸细,那现在冲进来的就不是刘伯温一个人,而是一队亲兵。刘伯温是冲着他的“不正常”来的。他的本事,超出了刘伯温的认知,所以这个聪明人必须亲自来搞清楚。

但如果他回答的太完美无缺,反而更危险。像刘伯温这种人,最不信的就是“天衣无缝的解释”。

“刘先生,”李越开口了,声音平静的吓人,“你信这世上有天才吗?”

刘伯温没吱声,那双亮的出奇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。

“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,没拜过名师,也没读过几天正经书。”李越继续说。

“但我从小就有个毛病,看啥都想给它拆了,看看里面到底是个啥构造。张木匠教我做桌子,我做完了就拆,拆了再装,来回折腾十几次,直到不用一根钉子也能让桌子稳如老狗。后来家里没木头让我拆了,我就用泥巴捏,用石头垒。村里人都觉得我脑子有病,但我就是停不下来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至于城防,那玩意儿跟做桌子是一个道理。一座城,就是一个超大号的榫卯结构。材料不一样,但道理是通的-力往哪儿走,哪儿是软肋,怎么用最少的料去补最要命的窟窿。元兵攻城的时候,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天,就看他们的投石车砸在哪儿,云梯架在哪儿,弓箭手戳在哪儿。我看了一天,然后……我就懂了。”

他不再说了。
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刘伯温还是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,跟个石雕似的。

然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短促的跟嗓子眼儿里卡了根毛似的。但李越听出来了,那声笑里没有嘲讽,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是意外还是释然的味道。

“用最少的料,补最要命的窟窿,”刘伯温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“所以你的火油罐计策,也是这个道理,二十个真罐子混八十个空罐子,不是为了烧光他们所有的投石车,而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往前拱。拖延时间,比杀伤更重要。”

他站了起来,瘦长的影子把半面墙都给罩住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床铺上那块铁牌,没拿,也没再说什么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停了一下,背对着李越,声音不高不低的飘了过来:“那个真正懂你、惜你才能的人,还没来。在那之前,先把这四面墙修好。”

门帘被掀开,又落下。

脚步声不紧不慢,慢慢消失在校场方向的风里。

李越还坐在黑暗里,手指慢慢的攥紧,又松开。

他这才发现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铁牌,拿起来翻到背面,“营造”两个字在黑暗中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丝月光舔了一下。

他把铁牌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。

隔壁,王二牛的呼噜声终于响了起来,高一声低一声,跟有人在拉一架破了洞的风箱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