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江州城里,有人想请你喝花酒(1 / 1)

一个时辰后。

马车出了青山县。

陆寻坐在车厢里,表情很严肃。

不是因为要去江州。

也不是因为赵家和知府沈怀义。

而是因为——

他的屁股还疼。

青竹坐在旁边,憋笑憋得很辛苦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“你能不能别一直换姿势?”

陆寻瞪她一眼。

“你坐一天马试试?”

青竹哼道:

“谁让你不会骑马。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我一个读书人,会骑什么马?”

“读书人的事,能叫不会吗?”

“那叫不屑。”

青竹翻了个白眼。

“你昨晚求大人让你坐马车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
陆寻一本正经道:

“那叫战略性保存体力。”

“毕竟去了江州之后,我还要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”

青竹眨了眨眼。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我怕累。”

“……”

柳清霜坐在另一侧。

手里拿着密信,眉头始终微微皱着。

从早上出发到现在,她已经看了那封信三遍。

陆寻靠在软垫上,懒洋洋道: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你再看下去,那封信都快被你看出洞了。”

柳清霜抬眸。

“你觉得沈怀义会怎么做?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你想听实话?”

“说。”

陆寻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赵文谦肯定已经提前回江州报信。”

“第二,沈怀义现在一定知道青山县出事了。”

“第三,咱们还没进江州城,估计就已经在人家眼皮底下了。”

青竹脸色一变。

“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?”

陆寻看了她一眼。

“小青竹。”

“你终于聪明了一回。”

青竹气鼓鼓道:

“我一直很聪明!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就是表现得不明显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柳清霜却沉默了。

片刻后,她淡淡道:

“监察司在江州有驿馆。”

“沈怀义不敢明着动手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明着不敢,不代表暗着不敢。”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你是官。”

“所以你习惯用官场规则办事。”

“但我不一样。”

“我这个人从小穷怕了。”

“穷人看事情,先看人心坏不坏。”

柳清霜看他。

“所以?”

陆寻淡淡道:

“所以我觉得,江州城一定给我们备了一份大礼。”

青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
“大礼?”

陆寻咧嘴一笑。

“也可能是大坑。”
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
外面车轮滚滚。

一路向江州而去。

……

江州。

江南道重城。

不同于青山县那种小地方,江州城墙高大,城门宽阔,来往商队络绎不绝。

河道从城外穿过。

码头上停满货船。

商贩叫卖声、人马嘶鸣声、船夫吆喝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一锅沸水。

陆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
顿时眼睛亮了。

“好地方啊。”

青竹问:

“哪里好?”

陆寻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尤其是那些衣着华丽的商人。

认真道:

“这里有钱人多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你眼里只有钱?”

陆寻回头。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
“钱不是万能的。”

青竹刚要点头。

陆寻又补了一句:

“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。”

青竹顿时无语。

马车刚到城门口。

几个守城兵便上前拦住。

“停下!”

护卫亮出监察司令牌。

守城兵脸色微变,立刻让路。

可就在马车进城的一瞬间。

陆寻忽然皱了皱眉。

他看见城门旁边茶摊上。

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盯着他们。

目光很快移开。

看似普通。

但那眼神不对。

陆寻放下帘子。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咱们被盯上了。”

柳清霜神色平静。

“进城前就已经有人跟着。”

陆寻一愣。

“你早知道?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你以为只有你长眼睛?”

陆寻顿时乐了。
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
“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发现。”

陆寻沉默两秒。

然后认真道: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。”

柳清霜皱眉。

“误会什么?”

“误会你在考验未来夫君。”

青竹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。

柳清霜眼神瞬间冷了。

“陆寻。”

陆寻立刻端正坐好。

“我错了。”

“下次还敢。”

青竹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。

柳清霜深吸一口气。

她发现自己最近脾气似乎变好了。

若是换成以前。

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。

坟头草应该已经三尺高了。

可偏偏陆寻每次胡说八道,她虽然生气,却又没有真正动杀心。

这种感觉。

很陌生。

也很危险。

马车一路穿过长街。

最终停在监察司驿馆门前。

驿馆不大,却极为森严。

门口站着两排黑衣缇骑。

腰悬长刀。

眼神锐利。

一个中年校尉快步迎出。

“卑职蒋恒。”

“见过柳大人。”

柳清霜点头。

“准备房间。”

“是。”

蒋恒看了眼陆寻,眼神有些疑惑。

“这位是?”

柳清霜还没说话。

陆寻已经拱手一笑。

“在下陆寻。”

“柳大人的贴身谋士。”

柳清霜:“……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蒋恒明显愣住。

贴身谋士?

这个“贴身”二字,是不是有点微妙?

柳清霜冷冷道:

“他是协助办案之人。”

蒋恒立刻低头。

“卑职明白。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你这么解释,显得咱俩关系很生分。”

柳清霜面无表情。

“蒋恒。”

“给他安排最偏的房间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青竹笑得快站不稳。

……

陆寻的房间确实很偏。

偏到什么程度呢?

出了门,左边是柴房。

右边是马厩。

陆寻站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柳大人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
青竹憋着笑。

“怎么说?”

陆寻幽幽道:

“她怕我夜里寂寞。”

“特意安排马陪我聊天。”

青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
“谁让你乱说话。”

陆寻把包袱丢到床上。

“你们家大人就是小心眼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声音。

“你说谁小心眼?”

陆寻身体一僵。

回头。

柳清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。

白衣胜雪。

眼神淡淡。

陆寻立刻换上笑容。

“我说我自己。”

“我这个人心眼小。”

“尤其容不下别人说柳大人半句不好。”

青竹瞪大眼睛。

这也能圆回来?

柳清霜静静看了他几秒。

然后将一份卷宗丢给他。

“半个时辰后,来书房。”

“看完它。”

陆寻接住卷宗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沈怀义的资料。”

陆寻一愣。

柳清霜已经转身离开。

陆寻看着她背影,摸了摸下巴。

“看来今晚没得睡了。”

青竹好奇道:

“你不是挺能说吗?”

“现在怕了?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小青竹。”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对付坏人不可怕。”

“可怕的是对付读书人当官的坏人。”

“这种人坏起来,比土匪可怕多了。”

青竹想了想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寻打开卷宗。

淡淡道:

“因为土匪杀人用刀。”

“当官的杀人,用规矩。”

……

半个时辰后。

书房。

柳清霜坐在案后。

桌上摆满卷宗。

蒋恒站在一旁。

青竹端茶。

陆寻则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来。

柳清霜抬头。

“看完了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蒋恒微微皱眉。

这么厚的卷宗。

半个时辰就看完?

这人不会是在敷衍吧?

柳清霜问:

“说说看。”

陆寻随手把卷宗放下。

“沈怀义,江州知府。”

“寒门出身,二甲进士。”

“为官二十年,表面清廉,名声极好。”

“江州百姓称他为沈青天。”

蒋恒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但问题也在这里。”

柳清霜眸光微动。

“继续。”

陆寻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他太干净了。”

“一个知府,管着江州这么大的地盘。”

“上上下下那么多事。”

“二十年为官,却几乎没有任何污点。”

“这不正常。”

蒋恒皱眉道:

“也许他确实清廉。”

陆寻看他一眼。

“蒋校尉。”

“你相信一个厨子天天做红烧肉,身上一点油烟味都没有吗?”

蒋恒一愣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官场就是一口大油锅。”

“只要在里面滚过。”

“不可能干净得像白纸。”

“真干净的人,要么早被排挤出去了。”

“要么就是比谁都擅长藏污纳垢。”

书房安静下来。

柳清霜眼神渐渐深了。

陆寻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“第二,沈怀义和江州赵家关系太远。”

蒋恒愣住。

“太远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资料里写,沈怀义和赵家没有姻亲,没有明面往来,甚至几次公开打压赵家盐商。”

“看起来像清官。”

“可问题是——”

“如果他真跟赵家没关系。”

“为什么赵文谦敢把账册交给他?”

蒋恒脸色一变。

陆寻又道:

“所以这不是关系远。”

“这是他们故意让别人看见关系远。”

柳清霜缓缓点头。

“第三呢?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第三。”

“沈怀义在等我们。”

青竹一惊。

“等我们?”

陆寻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“我们刚进江州,他肯定已经知道。”

“如果他心虚,应该立刻毁账册,灭口赵文谦。”

“但如果他够聪明,他不会这么做。”

蒋恒皱眉。

“为何?”

陆寻淡淡道:

“因为毁账册,就等于承认有账册。”

“灭赵文谦,就等于承认赵文谦和他有关。”

“所以他一定会反过来。”

“主动见柳大人。”

“主动装清白。”

“甚至——”

“主动请我们查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缇骑快步进来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知府衙门来人。”

“沈知府邀请大人今晚赴宴,说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
书房瞬间安静。

青竹瞪大眼睛看向陆寻。

蒋恒脸色也变了。

这小子……

真猜中了?

柳清霜看向陆寻。

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赞许。

“你猜得不错。”

陆寻却没有得意。

只是放下茶杯。

“不是我猜得准。”

“是沈怀义比陈德海聪明太多。”

“他知道躲没用。”

“所以干脆站到台前。”

蒋恒问:

“那我们去不去?”

柳清霜看向陆寻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去。”

“为什么不去?”

“人家都摆桌了。”

“不吃白不吃。”

青竹小声道:
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
陆寻一本正经道:

“饭桌也是战场。”

“有时候一杯酒,比一把刀还危险。”

柳清霜起身。

“准备一下。”

“今晚赴宴。”

陆寻忽然问:

“我也去?”

柳清霜看他。

“你不想去?”

陆寻笑嘻嘻道:

“去当然去。”

“就是我没合适衣服。”

“总不能穿这身寒酸衣服,给柳大人丢脸吧?”

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。

“带他去换身衣服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陆寻顿时精神。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衣服钱报销吗?”

柳清霜已经走到门口。

听到这话,脚步一顿。

然后冷冷道:

“从你的饭钱里扣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过分了。

真的过分了。

……

傍晚。

陆寻换了一身青色长衫。

不得不说。

人靠衣装。

原主本来就长得不错,眉眼清秀,身形修长。

换上新衣服后,倒真有几分风流书生的味道。

青竹绕着他看了两圈。

有些意外。

“你这么一打扮,还真像个人。”

陆寻嘴角一抽。

“什么叫像个人?”

青竹嘻嘻一笑。

“以前像嘴欠的鬼。”

陆寻正想反击。

柳清霜从院外走来。

她也换了衣服。

不是官服。

而是一身月白长裙。

外披浅色薄纱。

青丝半挽。

少了几分冷厉。

多了几分清雅。

陆寻看得愣了一下。

柳清霜皱眉。

“看什么?”

陆寻真诚道: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你今晚最好带把刀。”

青竹一愣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寻叹气。

“你这样出去,江州男人容易犯罪。”

青竹脸一红。

柳清霜却冷冷看着他。

“你是不是又想被踹?”

陆寻立刻正色。

“我的意思是,今晚肯定不太平。”

柳清霜瞥他一眼。

“上车。”

……

知府府邸。

灯火辉煌。

沈怀义亲自站在门口迎接。

他约莫五十岁上下。

面容清癯。

留着短须。

穿着一身深色常服。

看起来不像贪官。

反倒像个读书先生。

见柳清霜下车,他立刻拱手。

“柳大人远道而来,下官未能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沈大人客气。”

沈怀义笑容温和。

“这位是?”

他的目光落在陆寻身上。

陆寻拱手一笑。

“在下陆寻。”

“柳大人身边蹭饭的。”

沈怀义微微一怔。

随即笑了起来。

“陆公子风趣。”

陆寻也笑。

可心里却微微一沉。

这个沈怀义。

不好对付。

因为他太稳了。

从看见柳清霜到现在,神色没有半点破绽。

甚至看见自己时,也只是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
这种人。

比赵文谦难缠十倍。

宴席摆在后院水榭。

桌上山珍海味,美酒佳肴。

还有几个乐师在旁轻奏。

沈怀义举杯。

“柳大人。”

“下官敬您一杯。”

柳清霜没动酒。

“办案期间,不饮酒。”

沈怀义也不尴尬。

“是下官疏忽。”

他说完,又看向陆寻。

“陆公子呢?”

陆寻看着那杯酒。

忽然笑了。

“沈大人。”

“这酒贵吗?”

沈怀义笑道:

“江州春,十年陈酿,一坛十两银子。”

陆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这么贵?”

“那我得喝。”

青竹刚想阻止。

陆寻已经端起杯子,一饮而尽。

青竹急了。

“陆寻!”

陆寻咂咂嘴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就是不如我想象中好喝。”

沈怀义眼神微微一动。

“陆公子懂酒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不懂。”

“那为何说不好喝?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因为真正的好酒,不该有苦杏味。”

空气瞬间安静。

沈怀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柳清霜眼神骤冷。

青竹脸色瞬间白了。

“酒里有毒?!”

陆寻摆摆手。

“不算毒。”

“只是蒙汗药。”

“剂量不大。”

“喝完之后容易犯困。”

“最多睡一觉。”

沈怀义沉默片刻。

随后忽然笑了。

“陆公子好本事。”

他没有否认。

也没有慌乱。

反而轻轻拍手。

“看来赵文谦败在你手里,不冤。”

柳清霜缓缓握住剑柄。

“沈怀义。”

“你终于承认了?”

沈怀义叹了口气。

“柳大人何必这么急。”

“下官只是想看看。”

“这位陆公子,到底有几分本事。”

陆寻眯起眼。

“现在看出来了吗?”

沈怀义看着他。

笑容依旧温和。

“看出来了。”

“陆公子很聪明。”

“聪明到……”

“不该活着来江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