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钦差还没到,刀先到了(1 / 1)

江州城的夜,终于没有再起火。

可这并不代表安宁。

恰恰相反。

越是平静,越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。

陆寻躺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张截下来的密信,看了很久。

信上只有十二个字。

江州事败,柳陆未死,账已出。

字很少。

可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。

柳。

陆。

一个是柳清霜。

一个是他陆寻。

对方已经把他和柳清霜并列写在了信里。

这说明什么?

说明在京城那只看不见的手眼里,他陆寻已经不再是一个偶然搅局的小书生。

而是一个必须被注意,甚至必须被除掉的变数。

陆寻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他原本只是想在大乾混口饭吃。

最好再抱个大腿。

比如柳清霜这种腿长、腰细、武功高、还会护人的大腿。

可现在倒好。

饭还没吃几顿。

大腿确实抱上了。

但这大腿旁边全是刀。

青竹坐在桌边,双手托腮,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。

陆寻看了她一眼。

青竹立刻竖起手指。

“今天你已经说了八句了。”

陆寻默默闭嘴。

他拿起纸笔,写道:

我没说话。

青竹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写字也算半句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又写:

谁定的规矩?

青竹认真道:

“我定的。”

陆寻看向柳清霜。

柳清霜正坐在窗边看卷宗,头也没抬。

“她定的。”

陆寻彻底没脾气了。

青竹顿时得意起来。

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管住陆寻的办法。

以前这家伙一张嘴,能把人气得半死。

现在好了。

大夫一句“少说话”,再加上柳大人一句“看着他”。

她直接翻身做主。

陆寻看着青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幽幽写下一行字。

青竹,你变了。

青竹看完,小脸微红。

“我哪里变了?”

陆寻又写:

你以前只是可爱,现在有点凶。

青竹先是一愣。

随后脸更红了。

“你……你别以为夸我就不用喝药!”

陆寻又写:

这不是夸,是事实。

青竹有点绷不住了。

她明明知道陆寻是在哄她,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高兴。

柳清霜终于抬头,淡淡看了陆寻一眼。

“半句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青竹立刻清醒。

“对!”

“写这种没用的话,也算半句!”

陆寻默默把纸揉成团。

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。
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蒋恒快步走进来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北路又截到一名信使。”

柳清霜抬头。

“信呢?”

蒋恒递上竹筒。

柳清霜拆开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一沉。

陆寻看向她。

柳清霜将纸条递给他。

陆寻接过。

纸条上的字更少。

只有八个字。

钦差南下,半路截之。

屋内瞬间安静。

青竹脸色一变。

“他们要截杀钦差?”

蒋恒沉声道:

“看来京城那边已经有人知道监察司总衙派人南下了。”

柳清霜眼神冰冷。

“消息泄得太快。”

陆寻看着纸条,没有立刻写字。

半晌后,他才拿起笔。

钦差队伍里有内鬼。

柳清霜看了他一眼。

“继续。”

陆寻写:

监察司密奏刚到京城,总衙刚派人,消息立刻传回江州外线。说明对方在京城监察司或者传递驿站有人。

蒋恒脸色难看。

“监察司里也有他们的人?”

陆寻写:

未必是核心,但一定有人通风报信。

柳清霜沉默。

这个判断,她也想到了。

监察司自诩监察百官,可监察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

京城之中,水更深。

严嵩年能把私盐银子送到户部,甚至牵扯退役边军,背后若没有一张大网,根本不可能做到。

青竹急道: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钦差若被半路截杀,京城那边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杀的?”

陆寻抬头看她。

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许。

他写:

聪明。

青竹愣了一下。

随后小脸一红。

“我……我本来就不笨。”

陆寻继续写:

他们截杀钦差,可能不是单纯灭口,而是栽赃。

柳清霜道:

“栽赃给我?”

陆寻点头。

钦差若死在来江州路上,对方可以说柳大人畏罪抗命,派人截杀钦差。这样一来,江州案子从查贪腐,变成监察使谋逆抗命。

青竹听得脸色都白了。

“这也太狠了吧?”

陆寻写:

官场杀人,不一定用刀。

柳清霜看着这行字,眼神冷得可怕。

“钦差走哪条路?”

蒋恒道:

“按照常规,应走京城南驿道,过青阳关,再经淮水渡,三日后抵达江州。”

陆寻皱眉。

三日。

若按密信来看,对方已经准备半路动手。

他们现在从江州出发去救,未必来得及。

更关键的是,他们不能离开江州太远。

沈怀义、赵文谦、曹仲还在这里。

账册也在这里。

一旦柳清霜离开,对方很可能趁机再次灭口。

陆寻拿笔写道:

不能只救钦差。

柳清霜看他。

陆寻继续写:

还要让截杀钦差的人,暴露他们背后的主子。

蒋恒一愣。
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
陆寻写:

这是一场局。对方想用钦差做局,我们也可以用钦差做局。

青竹皱眉。

“钦差还没到,我们怎么用?”

陆寻看向宋砚辞。

这时候,宋砚辞正好从外面走进来。

他像是刚听到后半段。

“陆公子看我做什么?”

陆寻写:

宋家商队能不能比官驿更快送信?

宋砚辞微微一怔。

随后点头。

“能。”

“宋家有自己的水路和快马,若换马不换人,最快一日半便能把信送到青阳关。”

陆寻写:

给钦差送信。

宋砚辞问:

“送什么?”

陆寻写:

不要走官道。

柳清霜眸光微动。

“让钦差改道?”

陆寻摇头。

又写:

不是真的改道,是让外人以为他改道。

众人一时安静。

陆寻继续写:

明面送一封信,让钦差改走淮水小道。信使故意露一点痕迹,让对方截到这个消息。

宋砚辞眼神亮了。

“假消息?”

陆寻点头。

对方若真要截杀钦差,一定会改伏击地点。到时候我们提前埋伏。

蒋恒皱眉。

“可我们不知道对方会在哪里动手。”

陆寻写:

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最适合动手的地方。

柳清霜缓缓道:

“淮水渡?”

陆寻点头。

水路复杂,芦苇密布,最适合伏击。我们放出消息,钦差改走淮水渡。对方一定会去。

蒋恒迟疑道:

“可若钦差不知道这是局,真去了淮水渡怎么办?”

陆寻写:

所以要送两封信。

柳清霜立刻懂了。

“一真一假。”

陆寻写:

明面假信,暗线真信。

宋砚辞沉吟片刻。

“宋家可以负责假信。”

“真信呢?”

柳清霜道:

“监察司密线。”

蒋恒立刻点头。

“我亲自安排。”

陆寻又写:

真信里还要告诉钦差,不要急着入江州,让他配合我们演一场戏。

青竹愣愣地看着他。

“你连钦差都要骗?”

陆寻写:

不是骗,是请他配合。

青竹小声道:

“听起来差不多。”

陆寻看她一眼。

写道:

小青竹,长大了。

青竹脸一红。

“你少来。”

柳清霜看着陆寻,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身体没好,脑子倒是没闲着。”

陆寻写:

我这叫卧床运筹帷幄。

青竹凑过来看完,撇嘴道:

“我看你就是躺着也不老实。”

陆寻还想写,柳清霜忽然把纸抽走。

“够了。”

陆寻无辜地看着她。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今天字也写得太多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还有这种说法?

他不能说话。

现在连写字都不让?

柳清霜站起身。

“蒋恒,安排密信。”

“宋公子,假信交给你。”

宋砚辞点头。

“明白。”

柳清霜又看向青竹。

“看住他。”

青竹立刻挺直腰。

“是!”

陆寻看着这一屋子人三言两语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,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主角。

像个被保护起来的重点病号。

这感觉有点憋屈。

但不得不说。

也挺舒服。

……

江州城外。

北路。

一匹快马冲出小道。

马上骑士穿着宋家商队服饰,背后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。

他一路疾驰。

经过一处茶棚时,故意放慢了些。

茶棚里,一个卖茶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骑士没有停。

可等他离开后,茶棚后方的柴房里,很快走出一个灰衣人。

灰衣人压低声音。

“宋家的人。”

“往青阳关方向去了。”

卖茶老汉慢慢擦着桌子。

“盯上。”

灰衣人点头,很快消失。

一切都像寻常。

可在更远处的山坡上,两个监察司密探正趴在草丛里,看着这一幕。

其中一人低声道:

“果然有人盯宋家信使。”

另一人点头。

“回去报柳大人。”

……

傍晚。

小院里。

陆寻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几步。

条件是,只能在屋里走。

不能出门。

不能快走。

不能说话。

不能写太多字。

青竹站在旁边,一副小管家婆模样。

“慢点。”

“再慢点。”

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?”

陆寻低头看了看自己堪比乌龟爬的速度,陷入沉默。

他很想问一句。

这也叫快?

但他忍住了。

因为青竹手里拿着账本。

专门记他的“犯规次数”。

这丫头已经完全入戏了。

陆寻在屋里走了三圈。

胸口有些发闷。

只好重新坐下。

青竹立刻倒了杯热水。

“喝水。”

陆寻接过杯子。

看了她一眼。

青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
陆寻拿起纸,想写。

青竹立刻道:

“今天不能再写了。”

陆寻默默放下笔。

青竹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
“你是不是想夸我?”

陆寻点头。

青竹顿时更高兴。

“那你不用写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小丫头现在已经学会自问自答了。

就在这时,苏云卿端着一碟点心进来。

她今日穿着淡青色衣裙,发髻简单挽起。

不像花魁,更像哪户书香人家的小姐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“厨房做了些桂花糕。”

“我问过大夫,你可以吃一点。”

陆寻眼睛瞬间亮了。

青竹立刻警惕。

“大夫说可以吃?”

苏云卿轻笑。

“我亲自问的。”

青竹这才点头。

“那只能吃两块。”

陆寻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。

两块?

这也太残忍了。

苏云卿将盘子放到桌上。

陆寻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软糯清甜。

桂花香在嘴里散开。

他感动得差点落泪。

这才是人吃的东西。

药那玩意儿,应该归类为酷刑。

苏云卿看着他那副表情,忍不住笑道:

“陆公子喜欢?”

陆寻点头。

青竹道:

“喜欢也只能吃两块。”

陆寻又默默咬了一口。

珍惜。

必须珍惜。

苏云卿坐到一旁,轻声道:

“陆公子,群芳楼那边,我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
陆寻看向她。

苏云卿继续道:

“红袖伤得不重,我把她暂时安置在宋家别院。”

“群芳楼的几个姑娘,也想离开。”

青竹眼神一黯。

“她们能走吗?”

苏云卿沉默片刻。

“有些能。”

“有些不能。”

“教坊籍不是那么容易脱的。”

陆寻慢慢放下糕点。

他拿起笔,又停住。

青竹想阻止,可看他表情认真,最终没说话。

陆寻写道:

等案子入京,可以请柳大人替苏家翻案,也顺带替她们申请脱籍。

苏云卿一怔。

“可以吗?”

陆寻写:

难,但不是不能。

柳清霜正好从外面走进来,看见这行字,淡淡道:

“可以试。”

苏云卿眼眶微红。

她起身,朝柳清霜深深一拜。

“多谢柳大人。”

柳清霜道:

“不必谢我。”

“此事最终要看朝廷。”

陆寻又写:

也要看民意。

柳清霜看他一眼。

“你又想做什么?”

陆寻写:

江州士子现在正热血上头,让他们写请命书。

柳清霜沉默一瞬。

“你真是物尽其用。”

陆寻微微一笑。

苏云卿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这个男人看似总是没个正形。

可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苦。

苏家的冤。

群芳楼姑娘们的命。

青竹的安危。

柳清霜的处境。

甚至连沈怀义这个曾经的敌人,他都能在关键时刻救下来,因为沈怀义活着能让真相继续往上走。

他不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。

甚至总把自己说得贪财、怕死、爱吃软饭。

可他做的事,却比许多满口仁义的人更像个真正的读书人。

苏云卿忽然轻声道:

“陆公子。”

陆寻看她。

苏云卿笑了笑。

“你若有朝一日入仕,应该会是个好官。”

陆寻愣了一下。

随后飞快摇头。

青竹问:

“你不想当官?”

陆寻拿起笔写:

不想。

青竹不解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陆寻写:

太累。

青竹:“……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懒。”

陆寻点头承认。

苏云卿轻笑。

“可是有时候,人不是想不想,而是会被推着走。”

陆寻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