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陆寻闭嘴的第一天(1 / 1)

第二天清晨。

江州城难得安静了些。

不是事情平息了。

而是所有人都在等。

等京城的反应。

等监察司的密奏传到御前。

等沈怀义背后的户部右侍郎严嵩年,会不会派人继续灭口。

也等江州这个被“沈青天”遮了二十年的地方,彻底翻出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。

但这些暂时都和陆寻没关系。

因为他现在最大的敌人。

不是严嵩年。

不是沈怀义。

不是赵家残党。

而是床边那碗药。

黑的。

浓的。

还冒着热气。

陆寻躺在床上,脸色很平静。

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凉。

青竹站在床边。

手里端着药碗。

一脸认真。

“喝。”

陆寻看着她。

没说话。

青竹眨了眨眼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
陆寻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
青竹愣了一下。

随后反应过来。

“大夫让你少说话,你还真不说了?”

陆寻点头。

青竹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
陆寻默默看着她。

眼神幽怨。

青竹把药碗往前递了递。

“别装可怜,喝药。”

陆寻接过药碗。

低头看了一眼。

又抬头看了看青竹。

青竹立刻道:

“别看我。”

“蜜饯喝完再给。”

陆寻长叹一声。

刚想说话。

青竹立刻竖起手指。

“第六句。”

陆寻嘴角一抽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小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,已经开始上瘾了。

他只能闭嘴。

捏着鼻子。

一口闷。

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。

那一刻,陆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。

什么江州私盐案。

什么户部右侍郎。

什么京城风云。

都不重要了。

人生最苦的事,就是早上空腹喝中药。

青竹见他脸都皱成一团,终于没忍住,从袖里摸出两颗蜜饯。

“喏。”

陆寻眼睛一亮。

伸手去拿。

结果青竹忽然缩了回去。

“你先答应我,今天不许乱跑。”

陆寻立刻点头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不许乱说话。”

陆寻又点头。

“不许逗我。”

陆寻犹豫了一下。

青竹眼睛一瞪。

陆寻立刻继续点头。

青竹这才满意,把蜜饯递给他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陆寻把蜜饯塞进嘴里,甜味终于压住药味。

他靠在床头,长长松了口气。

青竹坐在旁边,双手托着下巴看他。

“你说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。”

陆寻挑眉。

青竹道:

“明明怕疼,怕死,怕喝药。”

“可是每次遇到危险,你又冲得比谁都快。”

陆寻想说话。

但想到不能多说,只能伸手比划了一下。

青竹皱眉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陆寻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外面,再摊手。

青竹看了半天。

“你是说,你也没办法?”

陆寻点头。

青竹撇嘴。

“骗人。”

“你每次都有办法。”

陆寻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
有办法吗?

其实很多时候也没有。

只是局势推到那一步,不想办法就只能等死。

他只是比别人更不愿意坐着等死而已。
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柳清霜走了进来。

她今日没有穿官服,而是一身简单白衣。

头发用玉簪束着。

少了几分监察使的冷厉,却仍旧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
青竹立刻起身。

“大人。”

柳清霜看了一眼药碗。

“喝了?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喝了。”

“说话了吗?”

青竹认真道:

“刚才差点说,被我拦住了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柳清霜看向陆寻。

“不错。”

陆寻眼睛一亮。

难得。

柳大人竟然夸他了。

他刚想开口谦虚两句。

青竹立刻咳嗽。

“嗯?”

陆寻默默闭嘴。

柳清霜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
她走到桌边,将一份文书放下。

“京城那边有回信了。”

陆寻瞬间坐直。

结果牵动伤口,疼得他眉头一皱。

柳清霜立刻看过来。

“别乱动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眼神却落在文书上。

柳清霜知道他想问什么,便直接说道:

“监察司京城总衙已经收到密奏。”

“最快五日之内,会派钦差南下。”

青竹松了口气。

“那是不是说明沈怀义死不了了?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未必。”

“钦差到之前,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
陆寻缓缓点头。

他不能多说话,只能用眼神示意柳清霜继续。

柳清霜道:

“昨夜刺客来历已经查出一部分。”

“不是江州本地人。”

“他们身上有北地军伍痕迹。”

青竹脸色一变。

“军伍?”

柳清霜点头。

“准确说,是退役边军。”

陆寻眉头微微皱起。

退役边军。

这就有意思了。

若只是江州官商勾结,用本地死士和江湖杀手还说得过去。

可现在出现退役边军,说明这条线不只是钱。

还可能牵扯军中关系。

柳清霜看向陆寻。

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
陆寻指了指纸笔。

青竹立刻递过去。

陆寻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
严嵩年背后还有人。

柳清霜看完,眼神微沉。

“你也这么想?”

陆寻点头。

柳清霜沉声道:

“户部右侍郎已经是三品大员。”

“若他背后还有人……”

后面的话,她没有说下去。

可屋内几人都明白。

那就不是一个私盐案了。

那可能是一张从地方、商贾、官府、军伍一路连到京城中枢的大网。

青竹小脸有些发白。

“那我们是不是惹到很厉害的人了?”

陆寻在纸上写:

是。

青竹看见这个字,脸更白了。

陆寻又慢悠悠补了一句。

所以以后饭菜要好点,万一哪天没命吃了,很亏。

青竹:“……”

柳清霜:“……”

刚才还有些凝重的气氛,瞬间被他写没了。

青竹气道:

“你都不能说话了,还能这么气人。”

陆寻耸肩。

柳清霜看着纸上的字,莫名有点想笑。

但她忍住了。

“宋砚辞来了。”

陆寻抬头。

柳清霜道:

“他说有事找你。”

陆寻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喉咙。

意思很明显。

他说不了话。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你可以写。”

陆寻沉默片刻。

拿起笔写了一行。

那我要收费。

青竹忍不住拍桌。

“你掉钱眼里了?”

陆寻又写:

伤员谋生,不容易。

柳清霜看了一眼,直接把纸抽走。

“我替你收。”

陆寻眼睛瞬间睁大。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扣药钱。”

陆寻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这女人越来越会克他了。

……

片刻后。

宋砚辞走进房间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长衫,腰悬玉佩,仍旧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。

只是眉眼之间,多了几分疲惫。

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宋砚辞拱手一笑。

“身体如何?”

陆寻拿起笔写:

还活着。

宋砚辞一怔,随即失笑。

“陆公子今日怎么改用笔谈了?”

青竹立刻道:

“大夫说让他少说话。”

宋砚辞眼神微动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陆寻又写:

宋公子来找我,不是问候这么简单吧?

宋砚辞看了一眼纸上的字,神情逐渐正色。

“确实有事。”

他坐下后,缓缓说道:

“昨夜之后,赵家的产业已经乱了。”

“赵文谦被抓,赵家几处码头、盐仓、商铺全部被封。”

“可今早,有人在暗中收购赵家外面的债契和货契。”

陆寻眼神一眯。

写道:

谁?

宋砚辞摇头。

“暂时不知。”

“对方手法很干净。”

“不是江州本地商号。”

柳清霜皱眉。

“外来势力?”

宋砚辞点头。

“很可能。”

“而且他们动作很快。”

“像是早就知道赵家会倒。”

陆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然后写下:

不是早知道赵家会倒,是准备接盘。

宋砚辞眼神一凝。

“陆公子的意思是,对方是赵家背后的人?”

陆寻点头。

又写:

赵家倒了,但私盐路线还在。码头、仓库、船队、商路,都有价值。有人不想这条线断。

宋砚辞脸色沉了些。

“所以他们想在监察司彻底查封前,把赵家外层产业吃掉?”

陆寻写:

对。

柳清霜冷声道:

“私盐案尚未审结,他们还敢伸手。”

陆寻继续写:

不是敢,是必须。

青竹看不懂。

“为什么必须?”

陆寻写得慢了一点:

这条线每年银子太多。背后的人不会舍得断。沈怀义只是官面上的伞,赵家才是真正跑货的人。赵家倒了,他们必须立刻扶一个新赵家。

宋砚辞看完,脸色明显变了。

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“你觉得他们会扶谁?”

陆寻看向他。

没有写。

宋砚辞苦笑。

“宋家?”

陆寻点头。

宋砚辞沉默了。

青竹惊讶道:

“可宋家不是帮我们了吗?”

陆寻写:

所以更合适。

青竹更不懂了。

陆寻又写:

宋家现在有名声,有船队,有码头,还救了很多士子百姓。如果背后势力能把宋家拉过去,既能接盘赵家产业,又能洗白这条线。

宋砚辞神情越来越凝重。

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
如果有人想让宋家变成新的赵家,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找上门。

拉拢。

威胁。

或者栽赃。

柳清霜看向宋砚辞。

“宋公子最好早做准备。”

宋砚辞缓缓点头。

“多谢提醒。”

陆寻又写:

还有一件事。

宋砚辞看向他。

“陆公子请说。”

陆寻写:

你宋家内部,未必干净。

屋内瞬间安静。

青竹下意识看向宋砚辞。

苏云卿原本安静站在一旁,此刻也抬起了眼。

宋砚辞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
“陆公子为何这么说?”

陆寻写:

宋家在江州多年,不可能完全没碰过盐运。赵家走私盐,宋家做正经船运,两家码头相邻。你敢保证宋家所有人都不知道?

宋砚辞沉默。

他当然不敢保证。

大家族不是一个人。

族老、旁支、掌柜、管事、船头、账房,任何一处都可能出问题。

陆寻继续写:

有人会借宋家内部漏洞,把你拖下水。

宋砚辞深吸一口气。

“陆公子可有办法?”

陆寻写:

自查。

宋砚辞皱眉。

“现在?”

陆寻点头。

越快越好。先把有问题的人自己清出来,再交给柳大人。这样宋家是协查,不是涉案。

宋砚辞眼神一亮。

这是保宋家的办法。

主动割肉,总比被人一刀砍头强。

宋砚辞起身,郑重一礼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“这份情,宋某记下了。”

陆寻写:

别光记。

宋砚辞一愣。

陆寻又写:

折现也行。

青竹:“……”

苏云卿忍不住偏头笑了。

宋砚辞也是哭笑不得。

“陆公子放心。”

“等此事了结,宋家必有重谢。”

陆寻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柳清霜看他一眼。

“扣药钱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忽然发现,柳清霜才是最狠的人。

宋砚辞离开后,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
苏云卿却没有走。

她站在窗边,低声道:

“陆公子。”

陆寻看她。

苏云卿轻声道:

“我想回群芳楼一趟。”

青竹一愣。

“苏姐姐,你还回去做什么?”

苏云卿垂下眼。

“我有些东西还在那里。”

“也有些人,要告别。”

青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
柳清霜道:

“现在江州不安全。”

苏云卿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我必须回去。”

陆寻拿起笔写:

让青竹陪你。

青竹立刻道:

“我可以!”

柳清霜皱眉。

“青竹一个人不够。”

陆寻又写:

再带宋家两个护卫。群芳楼现在人多眼杂,不适合监察司明着去。

柳清霜想了想。

点头。

“可以。”

苏云卿看着陆寻。

“多谢。”

陆寻写:

别谢,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。

苏云卿一怔。

随即轻轻笑了。

“陆公子想吃什么?”

陆寻想了想,写道:

不苦的都行。

青竹噗嗤笑出声。

“大人还说让你清淡饮食。”

陆寻默默把纸翻了过去。

假装没听见。

……

下午。

苏云卿和青竹离开后。

院子安静了很多。

陆寻终于被迫躺回床上。

柳清霜坐在外间看卷宗。

她不让陆寻碰案卷。

理由很简单。

伤员休息。

陆寻躺了一会儿,实在无聊。

只能盯着床顶发呆。

不能说话。

不能出门。

不能看案子。

不能乱吃东西。

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?

唯一的区别就是床软一点。

饭好一点。

还有柳清霜坐在外面。

陆寻侧头看了一眼。

从屏风缝隙里,正好能看见柳清霜半边侧影。

她低头翻卷宗时,眉眼很安静。

阳光从窗外落进来,照在她白衣上。

少了平时持剑杀人的冷厉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
陆寻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。

这样也挺好。

若是不查案,不逃命,不被人追杀。

就这么在一个小院子里躺着。

有人看书。

有人熬药。

有人偶尔骂他两句。

好像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