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:锦成号开门,顾府的人自己来了(1 / 1)

陆寻入京的第一夜,睡得并不算好。

倒不是被吓的。

是监察司总衙的床太硬。

他躺上去半个时辰,翻了两次身,最后把老大夫都翻醒了。

赵大夫披着外衣进来,看见陆寻睁着眼,脸色立刻沉下去。

“疼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不疼。”

赵大夫冷笑。

“那就是床硬。”

陆寻沉默了一下。

这老头会医术就算了,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?

青竹本来坐在外间打盹,听见声音,立刻跑进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赵大夫指了指床。

“床太硬,他睡不着。”
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扭头看陆寻。

那眼神很复杂。

有点心疼。

又有点想笑。

陆寻轻轻咳了一声。

“其实也没有那么硬。”

赵大夫看着他。

“那你继续睡。”

陆寻又沉默了。

青竹忍着笑,转身去找褥子。

监察司总衙里什么都有。

卷宗有。

刑具也有。

就是软褥不多。

青竹找了一圈,只找到两床旧棉被。

她抱回来时,柳清霜正好从廊下经过。

见状问了一句:

“怎么了?”

青竹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床硬。”

柳清霜脚步顿住。

片刻后,她看向屋里。

陆寻默默别过脸。

柳清霜没有笑。

但陆寻总觉得她眼里有笑。

很快,裴玄也知道了。

再然后,宋砚辞也知道了。

最后,连岳沉舟都知道了。

第二日清晨,岳沉舟走进院子时,第一句话便是:

“陆寻,老夫昨夜想了一下。”

陆寻坐在廊下喝粥,抬头看他。

岳沉舟面无表情道:

“锦成号外账先不急。”

“你先把总衙的床审一审。”

“看看它犯了什么罪,竟敢硌着陆公子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裴玄低头咳嗽。

宋砚辞偏过脸。

青竹端着水盆,耳根一下红了。

陆寻放下粥碗,诚恳道:

“岳大人说笑了。”

岳沉舟冷笑。

“你连京兆府推官都敢在城门口气得下不来台。”

“怎么,奈何不了一张床?”

陆寻叹了口气。

“京兆府推官会说话。”

“床不会。”

岳沉舟盯着他。

片刻后,竟被这句话气笑了。

“你倒是有理。”

赵大夫在旁边冷哼。

“他若没理,也能说出三分理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院子里已经没人站在他这边了。

苏云卿刚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点心。

听见这几句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这笑声很轻。

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松了许多。

昨日入京,城门口一场小冲突,监察司里一夜奔波,锦成号还没动,顾府外账还没拿,所有人心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。

偏偏陆寻因为床硬睡不着这事,把这根弦松了一点。

这就是他身边这些人最奇怪的地方。

明明走在刀口上。

却总能因为一些小事,笑出来。

岳沉舟坐下,把一份文书扔到桌上。

“消息已经放出去了。”

陆寻收起玩笑神色。

“怎么放的?”

岳沉舟道:

“清墨斋陈怀醒了,供出锦成号。”

“监察司暂不动锦成号,只等三司复核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顾府听见,会急。”

岳沉舟冷笑。

“不是会急。”

“已经急了。”

他说完,抬手。

一个校尉快步进来,递上一份刚到的暗报。

岳沉舟没看,直接让人给陆寻。

陆寻打开。

上面写着几行短字。

顾府外宅辰时开侧门。

一辆灰顶马车出府。

车上两人,一老一少。

未挂顾府牌。

方向,城南。

陆寻看完,笑了。

“这鱼上钩得有点快。”

裴玄道:

“也可能是试探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所以别急着收。”

岳沉舟看他。

“你想怎么钓?”

陆寻把暗报放下。

“顾府若真要转移外账,不会只派一辆车。”

“第一辆,多半是探路。”

“真正搬东西的人,在后面。”

宋砚辞接过话:

“或者已经提前在锦成号附近。”

陆寻看向他,笑道:

“宋公子现在很会了。”

宋砚辞无奈一笑。

“被坑多了,总要学一点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锦成号周围已经布了人。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还不够。”

岳沉舟眉头微挑。

“哪里不够?”

陆寻道:

“只盯锦成号,会漏掉账册真正出来的路。”

“顾府的人不一定从正门进,也不一定从正门出。”

“这种旧铺子,后院多半有旧货道。”

“货道通哪里?”

岳沉舟看向校尉。

校尉立刻道:

“锦成号后巷,通一条小渠。”

“渠边有废货棚。”

“再往外,是南市布行街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那就对了。”

“正门给外人看。”

“东西走后门。”

“人走水边。”

岳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去过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
陆寻笑了一下。

“开铺子都这样。”

“前门做给客人看。”

“后门才是生意真正进出的地方。”

宋砚辞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尤其绸缎铺,货物怕潮怕脏,正门迎客,后门走货,这是常规。”

岳沉舟看向校尉。

“把人撤一半到后渠。”

校尉领命离去。

陆寻又道:

“还有,别只看搬东西的人。”

岳沉舟问:

“还看谁?”

陆寻看向那份暗报。

“看谁来确认没人跟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真正管事的人,不一定亲自搬账。”

“他会站在远处看。”

“看马车有没有被盯。”

“看铺子有没有异样。”

“看路边摊贩是不是熟脸。”

“这种人,比搬箱子的更重要。”

岳沉舟眼神终于变了些。

“你小子……”

陆寻抬头。

岳沉舟盯着他。

“若不是身体差,丢到监察司里,倒能当条好狗。”

院子瞬间安静。

青竹眼睛一下瞪大。

宋砚辞手里的茶差点没端稳。

裴玄默默低头。

柳清霜脸上也有一瞬间的异样。

陆寻沉默片刻,认真道:

“岳大人,您夸人一直这么别致吗?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老夫很少夸人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听出来了。”

青竹没忍住,低头笑了。

赵大夫冷哼。

“狗都比他听话。”

陆寻转头看他。

“赵大夫,您别补刀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老夫说实话。”

院子里终于有人笑出声。

连岳沉舟眼底都浮起一点笑意。

但笑意很快收住。

因为校尉又回来了。

“岳大人。”

“顾府第二辆车出了。”

“车上挂的是沈家旧牌。”

沈家。

沈兰娘家。

这一下,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

顾府很聪明。

不用顾府牌。

用沈家旧牌。

真被抓住,也可以说是沈家下人私自行事。

或者干脆推到沈兰身边旧人身上。

顾延章仍然可以稳坐书房,什么都不知道。

陆寻看着那几个字,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沈兰急了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她当然急。”

“唐嬷嬷被抓,慈安庵露了,陈怀醒了。”

“现在锦成号也被点名。”

“她再不动,外宅账一开,内宅就保不住。”

陆寻道:

“但她还没乱。”

“用沈家旧牌,说明她还想切开顾府。”

“这账一旦出事,她会先弃沈家旧人,再弃外宅账房。”

裴玄冷笑。

“顾延章也会弃她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所以今日不能只拿账。”

“还要拿到她派人转账的证据。”

岳沉舟看着他。

“你想钉沈兰?”

陆寻道:

“不是想。”

“是必须。”

“否则顾府这条线永远停在外宅。”

苏云卿轻声道:

“就像江州时,他们想把白马寺和通源票号都切出去一样。”

陆寻看向她,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苏云卿现在已经能跟上他的思路。

甚至很多时候,她能先一步看到账里的问题。

这很好。

因为锦成号这样的地方,不只是查案。

还要看账。

宋砚辞忽然道:

“我能去锦成号附近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“宋公子?”

宋砚辞笑了笑。

“我是商人。”

“布行街那种地方,我比监察司的人更自然。”

岳沉舟看向他。

“你不怕被拖下水?”

宋砚辞道:

“宋家早被拖了。”

“既然已经下水,不如顺手捞点东西。”

陆寻笑道:

“宋公子现在很有觉悟。”

宋砚辞看他。

“被陆公子带的。”

陆寻立刻道:

“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
“宋家若被气出个好歹,不能算我头上。”

宋砚辞笑出了声。

岳沉舟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些新鲜。

监察司办案,向来冷硬。

抓人,审人,抄家,封卷。

哪怕办得再漂亮,也冷冰冰。

可陆寻这一群人不一样。

明明也是查杀局、查外账、查顾府。

却总能在刀光里插几句不着调的话。

偏偏不耽误正事。

还让人没那么累。

岳沉舟终于道:

“宋砚辞可以去。”

“柳清霜跟着。”

宋砚辞点头。

柳清霜也没有意见。

青竹看向陆寻。

“那你呢?”

陆寻还没说话,赵大夫先开口。

“他留在总衙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青竹立刻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岳沉舟也道:

“你留着。”

陆寻看着这三人。

“我还什么都没说。”

赵大夫道:

“你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。”

青竹补充:

“你想去看热闹。”

陆寻沉默。

这么明显吗?

岳沉舟冷笑。

“锦成号今日是收网,不是逛街。”

“你若真想出门,等案子完了,老夫让人抬你去看热闹。”

陆寻叹了口气。

“岳大人这话,听起来也不像关心人。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老夫本来就不是关心你。”

“是怕你死了,案子变麻烦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这个理由我能接受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她忽然发现,陆寻和岳沉舟说话,竟然还挺合拍。

一个嘴欠。

一个嘴毒。

谁也别嫌谁。

……

城南。

南市布行街。

锦成号已经关门多年。

门板旧了。

牌匾也歪了半边。

街上来往人不少。

卖布的、卖针线的、卖染料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。

人多。

货多。

车多。

一口箱子从铺子里搬出来,混进一堆布车里,转眼就能不见。

宋砚辞换了一身普通商户衣裳,手里拿着折扇,像是来挑货的公子。

柳清霜没有穿监察司白衣,而是换了素色便服,戴着帷帽,像跟着出来采买的女眷。

两人走在街上,并不显眼。

至少不比监察司的人显眼。

街角,一辆挂着沈家旧牌的马车停在茶摊旁。

车帘落着。

车夫低头喝茶。

可那车夫的眼神,总往锦成号方向扫。

宋砚辞轻声道:

“那辆。”

柳清霜没有看,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
锦成号正门没有动静。

但后巷方向,已经有两个挑夫抬着空筐进去。

片刻后,又出来。

筐还是空的。

宋砚辞看了一眼,笑了。

“探路。”

柳清霜道:

“还不抓?”

“不急。”

宋砚辞摇头。

“陆寻说过,空筐是问路。”

“真东西还没出来。”

柳清霜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
宋砚辞道:

“若学得慢,宋家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。”

两人继续往前。

路过一家布铺时,铺里掌柜忽然迎出来。

“公子要看布?”

宋砚辞随手拿起一匹青绸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。

“料子一般。”

掌柜笑容一僵。

“公子好眼力,这是寻常货。”

宋砚辞道:

“有好的吗?”

掌柜立刻道:

“有,有。”

他转身要往里拿。

宋砚辞却忽然问:

“锦成号以前是不是卖过好料?”

掌柜动作一顿。

随后压低声音道:

“公子外地来的?”

宋砚辞笑笑。
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
掌柜道:

“京城做布的人都知道,锦成号早败了。”

“以前是好铺子,可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,突然就关了。”

宋砚辞眼神微动。

“得罪谁?”

掌柜摇头。

“这谁敢说?”

“不过关门前,倒是常有些贵府马车从后巷进出。”

“说是取料。”

“可哪家取料走后门啊?”

宋砚辞笑了笑,买下一匹布。

“掌柜话说得实在。”

掌柜收了银子,笑容更真了。

“做生意嘛,讲个实在。”

宋砚辞拿着布离开。

柳清霜低声道:

“后巷。”

宋砚辞点头。

“后巷一定有暗门。”

两人刚转过街角,便看见后巷里有人出来。

这次不是空筐。

是两只旧木箱。

箱子上盖着灰布。

抬箱的人脚步很稳。

不是普通挑夫。

那辆沈家旧牌马车终于动了。

车夫放下茶碗,牵马往后巷走。

柳清霜手指轻轻搭上剑柄。

宋砚辞却拦了一下。

“还差一个人。”

柳清霜看向他。

宋砚辞道:

“陆寻说,搬东西的人不重要。”

“确认的人才重要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街对面一间香粉铺里,走出一个妇人。

四十来岁。

穿着半旧绸衣。

头上簪子不算华贵,却很讲究。

她没有靠近锦成号。

只是站在香粉铺门前,像是在等人。

可她眼神扫过那两只木箱时,明显松了一下。

宋砚辞看见她,眸光一沉。

“认识?”

柳清霜问。

宋砚辞低声道:

“沈兰身边的人。”

“不是唐嬷嬷。”

“但我在江州卷宗里见过画像。”

“她叫秦妈妈。”

“管顾夫人嫁妆库。”

柳清霜眼神一冷。

沈兰嫁妆库。

这就够了。

只要拿住她,沈兰再想切开顾府,也切不干净。

木箱上车。

秦妈妈转身要走。

柳清霜身形一动。

下一瞬,她已经到了秦妈妈面前。

秦妈妈脸色骤变。

“你——”

柳清霜摘下腰牌。

“监察司。”

后巷两头,监察司校尉同时出现。

车夫拔腿要跑,被宋家护卫一脚踹翻。

抬箱的两人刚想拔刀,暗处弩箭已经对准他们。

宋砚辞慢悠悠走到马车前,用扇子挑开灰布。

下面不是绸缎。

是账箱。

箱口封着旧蜡。

蜡印上有一个极小的兰字。

沈兰的兰。

秦妈妈脸色一下白了。

柳清霜冷冷道:

“秦妈妈。”

“顾夫人让你来取什么?”

这句话,和岳沉舟在慈安庵问唐嬷嬷那句,几乎一样。

秦妈妈嘴唇发抖。

“我……我是替夫人取旧嫁妆账。”

宋砚辞笑了。

“嫁妆账藏在锦成号?”

秦妈妈强撑着道:

“旧年寄存的。”

宋砚辞点点头。

“那正好。”

“既然是嫁妆账,想必和顾府外账无关。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秦妈妈立刻道:

“不行!”

话一出口,她便知道坏了。

宋砚辞笑意更深。

“不行?”

“为何不行?”

秦妈妈脸色惨白。

柳清霜没有给她继续狡辩的机会。

“拿下。”

监察司校尉上前,直接扣住她手腕。

秦妈妈还想喊。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你若现在喊,整条布行街都会知道,顾夫人身边管嫁妆库的人,深夜之前来旧绸缎铺搬账箱。”

秦妈妈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这不是威胁。

这是事实。

她一旦喊出来,围观的人更多。

到时候沈兰更摘不干净。

宋砚辞看向那两只箱子。

“开吗?”

柳清霜道:

“不开。”

宋砚辞微怔。

柳清霜道:

“封箱带回总衙。”

“当众开。”

宋砚辞笑了。

“陆寻教的?”

柳清霜淡淡道:

“我也不傻。”

宋砚辞一怔,随即笑着拱手。

“柳大人自然不傻。”

柳清霜看他一眼。

“少学他。”

宋砚辞:“……”

这怎么还怪到陆寻头上了?

……

监察司总衙。

消息传回来的时候,陆寻正在吃午饭。

很清淡。

清淡到他看了两眼,便开始怀疑人生。

青竹这次没有用喝药和蜜饯哄他,只是在旁边放了一小碟蒸蛋。

“赵大夫说可以吃这个。”

陆寻看了眼蒸蛋。

“肉呢?”

青竹眨了眨眼。

“蛋不算吗?”

陆寻沉默片刻。

“你赢了。”

青竹笑了。

这时,裴玄快步进来。

“锦成号收了。”

陆寻立刻抬头。

裴玄看了一眼他的饭菜。

“吃着呢?”

陆寻放下筷子。

“可以不吃了吗?”

青竹立刻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
“不可以。”

裴玄:“……”

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。

陆寻只好重新拿起筷子。

“说吧。”

裴玄忍着笑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
秦妈妈。

沈兰嫁妆库。

两只账箱。

兰字蜡封。

陆寻听完,眼神亮了些。

“钓到了。”

裴玄点头。

“不止钓到了。”

“还钓得很正。”

“顾府这次想切也难。”

岳沉舟随后进来。

他手里拿着一枚从账箱上取下的蜡封拓印。

“兰字封。”

“秦妈妈亲自到场。”

“沈家旧牌马车。”

“锦成号账箱。”

“沈兰这次跑不掉。”

陆寻看着那枚拓印。

“顾延章呢?”

岳沉舟道:

“还钉不到他。”

陆寻并不失望。

“正常。”

“顾延章若这么容易钉死,也坐不到今天。”

岳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不贪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。”

赵大夫在旁边忽然道:

“你先把眼前这一口吃了。”

陆寻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。

沉默。

岳沉舟看着他。

忽然觉得这场面很荒唐。

一边是锦成号外账收网,顾夫人沈兰被钉住。

一边是陆寻被一口青菜难住。

可偏偏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竟然毫不违和。

岳沉舟敲了敲桌子。

“吃。”

陆寻抬头。

“岳大人,您也管这个?”

岳沉舟淡淡道:

“你活着,案子才好用。”

陆寻只好吃了。

青竹在旁边偷偷笑。

苏云卿进来时,正好看到这一幕。

她手里拿着锦成号封箱的登记册。

“陆公子,账箱送到了。”

陆寻放下筷子。

这次青竹没有拦。

因为正事来了。

正事可以缓饭。

但不能缓太久。

岳沉舟道:

“正堂开箱。”

“苏姑娘,你看账。”

“宋砚辞也已经在路上。”

苏云卿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陆寻站起身。

青竹立刻扶住他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拒绝。

一行人到了正堂。

两只旧木箱已经摆在堂中。

箱口蜡封完整。

秦妈妈跪在一旁,脸色惨白。

她看见陆寻进来时,眼里闪过怨毒。

陆寻坐下后,看了她一眼。

“秦妈妈。”

秦妈妈咬牙。

“陆公子好本事。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不是我本事。”

“是你们太急。”

秦妈妈脸色更难看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你若不来搬,锦成号还能再藏几天。”

“你一来,就等于替我们证明。”

“这箱东西,沈兰知道。”

秦妈妈冷声道:

“夫人只是让我取嫁妆旧账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那就打开看看。”

秦妈妈闭嘴了。

岳沉舟抬手。

校尉上前,当众破封。

第一只箱子打开。

里面不是嫁妆账。

是一册册外账。

顾府外宅。

通源票号。

白纸坊。

慈安庵。

白马寺旧线。

甚至还有江州沈怀义名下几处银路。

苏云卿只翻了几页,脸色便变了。

“这里有江州苏家旧产转卖记录。”

陆寻眼神一沉。

苏云卿手指微微发抖,却没有退。

她一页页翻下去。

“苏家铺面被低价转给沈怀义外甥。”

“三个月后,又转入顾府外宅名下。”

“价银走通源票号。”

“签押人……”

她停住了。

陆寻看向她。

苏云卿声音有些哑。

“秦妈妈。”

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妈妈身上。

秦妈妈脸色彻底白了。

她再也撑不住,瘫坐在地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

“这账怎么还在……”

陆寻看着她。

“原来你知道账不该在。”

秦妈妈猛地抬头,才发现自己失言。

岳沉舟冷冷道:

“记下。”

校尉立刻落笔。

第二只箱子打开。

里面东西少得多。

只有一只青木匣。

青木匣上,有严嵩年的私印。

岳沉舟眼神微沉。

“打开。”

匣子开了。

里面是一叠名单残页。

还有三封信。

第一封,是顾府外宅给严嵩年的银路安排。

第二封,是沈兰身边人调动白纸坊与慈安庵中转的手令。

第三封,只有半页。

却让正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
那是顾延章的字。

不长。

只有一句。

江州事,不可留尾。

没有名字。

没有具体指令。

可这半页纸,和江州案、沈怀义、苏家旧产、顾府外账放在一起,已经足够让人心惊。

顾延章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真正痕迹。

岳沉舟拿起那半页纸,看了很久。

“老狐狸。”

陆寻也看着那半页纸。

他知道,这还不能直接定顾延章死罪。

但够了。

够让顾府不能再说什么都不知道。

够让沈兰无法脱身。

够让三司会审正式烧到内阁次辅府门前。

苏云卿站在账箱旁,眼眶红得厉害。

她看见了苏家旧产。

看见了父亲冤案背后的银路。

看见了那些人如何把一个清白之家拆碎,再一点点吞进肚子里。

她没有哭。

只是慢慢抬头,看向秦妈妈。

“我苏家的铺子,是你签的?”

秦妈妈嘴唇发抖。

“我……我只是奉命……”

苏云卿问:

“奉谁的命?”

秦妈妈不说话。

苏云卿往前走了一步。

她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
“你们拿走我苏家的铺子,害死我父亲,把我推入泥里。”

“如今一句奉命,就想把自己摘干净?”

秦妈妈脸色惨白。

苏云卿继续道:

“你若不说,我也不急。”

“账在这里。”

“签押在这里。”

“银路在这里。”

“你们吞下去的东西,总要一件一件吐出来。”

堂中安静无声。

陆寻看着苏云卿,眼里有些欣慰。

这一路,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被人护着的苦主。

她自己站起来了。

而且站得很稳。

岳沉舟把半页纸放回案上。

“秦妈妈。”

“现在给你两条路。”

“第一,自己供出沈兰。”

“第二,让这两箱账替你供。”

秦妈妈浑身发抖。

过了很久,她终于低下头。

“我说。”

岳沉舟眼神一冷。

“说。”

秦妈妈闭上眼。

“锦成号是夫人让我去的。”

“账箱也是夫人让我取的。”

“她说……陈怀醒了,账不能再留。”

“若拿不出来,就烧。”

“若烧不了,就沉进南渠。”

堂中众人脸色皆沉。

岳沉舟问:

“顾延章知不知道?”

秦妈妈猛地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老爷的事,夫人从不让我问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像替顾延章开脱。

可落在陆寻耳里,却有另一层意思。

夫人从不让我问。

说明沈兰做事,也许确实替顾延章挡了很多层。

但越是这样,顾延章越难摘干净。

因为他受益了。

他坐在书房里不问。

不代表他不知道。

陆寻轻声道:

“够了。”

岳沉舟看向他。

陆寻道:

“先钉沈兰。”

“顾延章这根钉子,不急。”

“让他看着顾府内宅先塌。”

岳沉舟笑了。

“你小子还挺狠。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不是狠。”

“是他太会坐。”

“那就先拆他的椅子。”

裴玄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宋砚辞也刚好进门,听见这句,笑道:

“陆公子进京第一日,已经开始拆内阁次辅的椅子了?”

陆寻看向他。

“宋公子别乱说。”

“我只是病人。”

宋砚辞看了看堂中两箱外账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妈妈。

“陆公子这病人,确实挺吓人。”

青竹站在一旁,忍不住小声道:

“他昨天还嫌床硬呢。”

正堂里一静。

随后,裴玄第一个笑了。

宋砚辞也笑了。

连岳沉舟都扯了下嘴角。

陆寻无奈地看了青竹一眼。

青竹立刻低头,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。

堂中沉重气氛,被这一句话冲淡不少。

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
锦成号这一刀,已经切进了顾府内宅。

接下来,沈兰坐不住。

顾延章,也不能再装睡。

……

顾府。

内宅佛堂。

沈兰手里的佛珠,再一次断了。

秦妈妈被拿。

锦成号账箱入监察司。

这两个消息传来时,她坐了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丫鬟跪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
沈兰看着满地滚落的佛珠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

“真好。”

“陆寻才入京第一日。”

“就把手伸到我内宅来了。”

丫鬟颤声道:

“夫人,现在怎么办?”

沈兰抬头,看向前院方向。

“老爷呢?”

“老爷还在书房。”

沈兰冷笑。

“他自然在书房。”

“天塌下来,他也在书房。”

“只要他不出来,所有事便都和他无关。”

她慢慢站起身。

“可惜这次,不是他想不出来,就能不出来。”

沈兰走出佛堂。

这是江州案以来,她第一次主动去前院书房。

而书房里。

顾延章正坐在案后。

面前放着一盏冷茶。

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
沈兰进门后,没有行礼。

顾延章也没有看她。

片刻后,他淡淡道:

“锦成号失了?”

沈兰盯着他。

“老爷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事吗?”

顾延章终于抬眼。

“我不过问,不代表你可以做砸。”

沈兰笑了。

笑得很冷。

“顾延章。”

“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脏事。”

“如今出事了,你第一句话,是我做砸了?”

顾延章神色平静。

“你若不想被弃,就闭嘴。”

沈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
顾延章端起冷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
“秦妈妈不能活着开第二次口。”

沈兰看着他。

“监察司总衙,你杀得进去?”

顾延章放下茶盏。

“我不需要杀进去。”

“人活着会说话。”

“死人,也会说话。”

沈兰眼神一变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顾延章淡淡道:

“让秦妈妈背下所有罪。”

“今晚之前,京城会知道,她是沈家旧奴,借顾府名义,私吞苏家旧产,勾结严嵩年。”

“她死不死,不重要。”

“重要的是,她必须是主犯。”

沈兰浑身发冷。

她终于明白。

顾延章不是要救顾府内宅。

是要把内宅推出去。

把她的人推出去。

把她也推到边上。

沈兰低声道:

“你想弃我?”

顾延章看着她。

“看你配不配被救。”
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
沈兰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顾延章,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。”
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
顾延章没有拦。

书房门关上后,他才缓缓抬头,看向京城西北方向。

那里是监察司总衙。

那里,有一个刚入京的陆寻。

顾延章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。

“一个寒门病书生。”

“倒真让你进来了。”

他抬手,将案上一封未署名的帖子推到灯火旁。

帖子上写着一行字。

明日玉衡文会,邀陆寻论江州案。

火苗舔上纸角。

顾延章没有立刻烧掉。

他看了片刻,忽然又收回手。

“既然他喜欢在众人面前说话。”

“那就让他去。”

“京城的嘴,可比江州多。”

书房外,夜色渐沉。

而监察司总衙里。

陆寻刚刚吃完那碗迟来的饭。

还没来得及歇下,岳沉舟便把一张请帖扔到他面前。

“顾府送来的。”

陆寻打开一看。

玉衡文会。

邀他论江州案。

陆寻看完,笑了。

青竹在旁边皱眉。

“这是不是陷阱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青竹更急。

“那不能去。”

陆寻看向她。

“为什么不能?”

青竹愣住。

陆寻把请帖放下。

“他们刚丢了锦成号,就急着办文会。”

“说明他们想用嘴,把账册压下去。”

“既然如此——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那就去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。”

“京城的嘴,有没有江州的硬。”

岳沉舟看着他。

“你身体撑得住?”

赵大夫从旁边冷冷道:

“撑不住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岳沉舟看向赵大夫。

赵大夫面无表情。

“但是可以坐着吵。”
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陆寻慢慢转头看他。

赵大夫冷哼。

“别站着逞能。”

“老夫给你备个软垫。”

陆寻忽然觉得。

这位赵大夫嘴上骂归骂。

心里竟然也挺想看热闹。

岳沉舟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明日就让他们看看。”

“什么叫坐着吵,也能把人吵趴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