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大明燕王不抢金银,专薅鞑子羊(1 / 1)

草地上的羊毛堆得比帐篷还高。

不到半个晌午,五千只羊全剃秃了。光溜的身子挤成一团打哆嗦,膻味顺着风灌进每个人鼻孔。

朱能拎着把豁口的大铁剪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他扭头看身后那座羊毛山,咽了口唾沫。

杀一个鞑子换十两赏银。还得提着脑袋上去拼命,运气差,自己的脑袋就留草原上了。

剃羊毛不一样。

一头羊三斤多毛,江南商行收一斤八钱。一只羊就是二两。五千只堆在这,比砍五千颗人头来钱快,还不挨刀。

朱能越算手越抖。

“老张。”他凑到张玉跟前,压着嗓子,“这趟出来,没死一个兄弟。”

张玉正指挥人往车上码毛包,麻绳勒进毛堆里捆得结实。

“嗯。”

“一根人头没割,挣得比割人头还多。”朱能舔了嘴皮,“王爷这脑子到底咋长的。”

张玉没接话。

他蹲下抓了把羊毛,在两根手指间捻。软,弹手,干净。这玩意运回北平转手卖出去,府库那个赤字窟窿能填上一大块。

打了半辈子仗,头回觉着自己不是个丘八,是个跑买卖的掌柜。

“装车。”张玉站起来往远处喊,“毛包别淋水,受潮就掉价。”

——

朱棣骑在马背上,看那两千多北元骑兵。

这帮人还坐马上没下来,弯刀举到一半就僵住了。打半辈子的明军今天不抢金银不割人头,三万人趴地上跟羊较劲。这画面把他们看傻了。

朱棣下马,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鼓囊的麻袋。袋口一松,滚出一捧黑亮草籽。

“葛诚!”

长史从车队后头小跑过来,怀里抱着一摞图册。

“种子分下去。一人一袋。”

葛诚愣住:“殿下,给鞑子发种子?”

“发。”

朱棣抓起一把草籽,走到被打晕的首领巴图鲁跟前。这人刚被凉水泼醒,脑袋顶着个瘪进去的头盔,捂着脑门哼。

朱棣一脚把他踹跪正。

“翻译呢。”

一个懂蒙语的小旗挤上前。

朱棣抬下巴,冲着那两千张呆愣的脸,开口就是一串生硬蒙语。这是他这几天跟俘虏临时学的,磕巴,意思砸得很实。

“都听清楚。”

“从今天起,这片草场归大明北平分公司所有。”

底下没动静。这帮人听不懂分公司是啥玩意。

朱棣把手里草籽往巴图鲁脸上一撒。

“你们这两千多人,从今往后全是本王的临时工。佃户。”

小旗硬着头皮转成蒙语。

巴图鲁脑门青筋蹦起来。世代纵马劫掠的勇士,被人按地上叫佃户。这比一刀砍了他还难受。

“放屁!”他挣扎着要起,“草原的儿郎宁可战死——”

朱棣一脚把人重新踩趴下去。

“战死?”

他蹲下来凑到巴图鲁耳边。

“本王不杀你们。杀了你们本王亏本。”

站起身,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每人每天,翻土播种三亩地,种这个改良牧草。不光种,还得把剩下的羊喂肥。下个月本王再来收一茬毛。”

朱棣顿了顿,把最后一句砸下去。

“产量不达标的,没收过冬口粮。”

翻译说完,整片草场没声了。

北元牧民你看我看你。他们祖辈逐水草而居,靠抢靠掠靠天吃饭,草场吃光了就拔营换地方。从没人教过他们翻土,从没人逼他们种地。

今天,一个中原人拿着刀,逼他们在草原上搞精耕细作。

巴图鲁趴在地上抖。他活了四十年,见过明军屠城,见过明军烧帐篷,见过明军把俘虏串成一串砍头。

他没见过这样的明军。

这位大明燕王,怕是被长生天厌弃,被恶鬼附了身。

——

刀锋逼在脖子后头。

一个上年纪的牧民接过那袋草籽,手抖得草籽撒了一地。一个燕山卫士兵抽出半截刀,往他后腰敲了一下。

老牧民跪下去,用手刨土。冻硬的草皮底下是黑泥。指甲缝很快塞满了土。两行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,砸进刚翻开的土坑。

屈辱。

可身后那把刀比屈辱更要命。

一个,两个,十个。

两千多北元牧民陆续蹲下身,拿起锄头木耒,在自己世代奔驰的草场上开了第一道垄沟。

朱棣站在高坡上看着。

风把他那身馊臭的粗布短打吹得鼓起来。他从腰里抽出那本翻烂角的《初级宏观经济学与财富掠夺指南》,翻到夹草纸的那页。

上面是他自己歪扭描的一行字。

“把敌人变成无偿劳动力,比把敌人变成尸体,划算十倍。”

朱棣合上书。

这道理他在驿馆硬啃了十天才啃明白。如今亲手种在了草原上。

“记账。”他冲葛诚招手,“两千一十七个佃户,五千亩待垦草场。下月预计羊毛产出——”

葛诚拨着算盘,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往下扣。

“殿下,照这法子铺开,北平那百分之十的增长,填得满。还能溢出来。”

朱棣没笑。他盯着远处那片刚翻开的黑土,盘算下一个部落在哪。

——

这套打法,半个月就沿着整条边境线铺开。

燕山卫的骑兵不再窝在城墙后头守门。他们成了草原上来去如风的收割队。马蹄踏过哪片草场,哪片的羊就秃一茬,牧民就多一笔翻土的活。

宣府方向,一支三千人的小队五天剃了八个部落的羊。大同方向,北元一个万户带着部众连夜往北逃,宁可不要草场也不愿当佃户。

明军不追人。

明军只追羊。

边墙内外的画风彻底变了。从前是明军和鞑子拿命换,城头滚木礌石,城下尸横遍野。现在是明军满草原撵羊,鞑子满草原护羊,谁也不真往死里打。

宣府一个守了二十年边墙的老卒,端着碗站城楼上往外看。城草地上几十个北元汉子弯腰刨土,几个明军兵蹲田埂上嗑瓜子监工。

老卒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。

“他娘的。”他揉了揉眼,“这是打仗,还是种地。”

——

北平城,燕王府库。

一车又一车羊毛运进城。打包好的毛包堆满三间库房,门都关不严,白花的毛从门缝挤出来。

葛诚抱着账本站在毛山前,脸上没多少喜色。

朱棣大步进来,总算换了件干净衣裳。这半个月薅羊毛薅出了门道,人也精神了些。

“多少了。”

“回殿下。”葛诚翻账,“府库堆了十一万斤生羊毛。边境线上还在往回运。”

十一万斤。这是十一万斤白花的银子。

“好。”

“殿下,问题就在这。”葛诚把账本一合,“毛是收回来了。可这毛得纺成线、织成布、做冬衣,卖出去才是钱。”

朱棣脚步停住。

“纺。北平城多少架纺车。”

葛诚伸出两根手指。

“满打满算两百来架。还都是老式单锭的。”

“一架一天出多少线。”

“一个熟手婆娘,一天紧赶慢赶纺三两。两百架,一天六十斤。”

朱棣心里一算。

十一万斤生毛,按一天六十斤往出纺。

牙关咬紧。

五年。

光把现有存货纺完得整五年。这还没算边境线上源不断运回来的新毛。

毛会烂。受潮发霉,生虫朽烂,压上三个月就开始发臭。这十一万斤根本撑不到纺成线那天,就得在库房里烂成一堆废料。

原料堆成山,出不了货。换不成银子,那百分之十的KPI照样要完蛋。

朱棣转身往书房走。

那本《初级宏观经济学与财富掠夺指南》摊在桌上。他往后翻,翻到讲生产那章。

字都认得。

“当原材料供给远超加工产能时,体系将出现严重的产能瓶颈,大量价值无法实现。”

朱棣盯着产能瓶颈这四个字。

这就是他眼下卡的死结。

书里点了病根,没给药方。这是删减版,后头讲怎么提升产能的几章被人撕了。撕得齐齐整整。

朱棣把书一摔。

抓羊他在行,翻土种草他也想出来了。可纺纱织布、提升产能,他一个带兵打仗的,两眼一抹黑。

整个大明,这套鬼画符只有一个人门儿清。

朱棣抓过一张纸,蘸饱墨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。

向林易求救。这意味着他朱棣搞不定,得回头去求那个把他按地上摩擦的男人。这口气憋得他胸口发闷。

可库房里那十一万斤要发霉的羊毛,比这口气更要命。

朱棣咬着牙落笔。

“林总监台鉴。北平羊毛已积十一万斤,日增不止。然纺车老旧,日纺六十斤,五年方能消化存货。原料将朽,产能见底。恳请总监——”

写到这,他顿住。

恳请二字,扎眼。

朱棣把纸揉成一团扔地上,重铺一张。

提笔。

“林老板,薅羊毛我会了,纺羊毛我不会。这破书后头几章你给撕了。”

“你倒是把割草机的说明书发全乎了啊。”

最后一个字写完,笔往砚台上一搁。

窗外,一车新运到的羊毛卡在府库门口,白毛顺着门缝往外冒,堵得严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