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是一片开阔地。
黄昏的天光里,黑压压的军队正从路的尽头涌来,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。
先头部队已经在城外安营扎寨,有人钉木桩,有人支起帐篷,有人喂马。
姜红玉愣在原地。
难怪萧福胸有成竹说,下晌有兵,他定是提前得到消息,赵擎会在今日到达。
两万兵马!
九幽州最缺的是什么?就是人!就是兵!
她辛辛苦苦经营三个月,也只征了五千兵。
可程瑶呢?
一出手,就是两万人马!
而且,赵擎是个有骨气的,被定国侯夺了兵权后,宁可反了,带着将士在外流浪,也不肯低头。
这样的人,怎么就被程瑶收服了?
姜红玉咬了咬牙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佩服?
确实!
程瑶那女人,很有本事。
尤其是能把赵擎这样的老将军收入麾下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嫉妒?
有。
凭什么程瑶有那么大的机缘,所有人都向着她!
凭什么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同等回报!
她也懊恼。
要是她没赌气,去参加了议事,要是她也吃了那果子……
姜红玉吸气、吐气,咬了咬牙,做了个决定。
……
治所里,气氛还有些沉闷。
族人们被安置在各处院落里,虽然有了住处,有了柴禾,有了热饭热菜,可心里总是不踏实。
王爷和王妃不在,他们就像没了主心骨,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
忽然,有人惊呼出声。
“王爷!王妃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踏雪而来。
程瑶一身素色狐裘,眉眼如画。
她身侧的男子手里提着两个大篮子,玄甲覆肩,墨袍被风雪吹得微扬,身姿挺拔如苍松,脸庞精致如玉,正是威震四方的战皓霆。
他用内力撑开透明的气罩,护得程瑶周身半分寒雪不侵,玄色身影与她白色狐裘相映,一冷一暖,一刚一柔,立在漫天飞雪中,便是天地间最登对的景致。
一瞬间,那些萎靡不振的族人们,眼眸骤然亮起。
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,纷纷围拢过来。
“王爷回来了!”
“王妃回来了!”
“可担心死我们了!”
战皓霆冲族人抱拳,沉声道:“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程瑶也冲大家挥手,“族人们,欢迎来到九幽!”
“我给大家带了些果子,待会儿分分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,隆冬大雪,山野间连草叶都难寻,何来新鲜果子?
程瑶含笑揭开篮子上的布,清甜馥郁的果香冲破凛冽寒风,在雪地里漾开,惊得众人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在篮子顶部是拳头大小的草莓,红通通的果肉饱满,在白雪映衬下,鲜亮得晃眼;篮子底下又见紫黑透亮的桑墨果,颗颗饱满紧实,似缀满的紫晶;
水灵灵的雪梨,皮薄如纸,果肉透着温润的光泽,瞧着便觉清甜……
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儿的,或莹润、或紫黑、或赤红,与周遭雪景相映,宛若天工雕琢的珍玩,绝非山间寻常野果可比。
程瑶先取一枚雪梨,递给身旁冻得面颊通红的男童,柔声叮嘱:“慢些吃。”
男童怯生生接过,指尖触到梨身微凉却不冰,轻轻咬下一口,脆嫩的果肉迸开清甜汁水,甘冽醇厚,清润爽口,顺着喉咙滑下,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。
到底是从黑土地长出来的,即便没有用灵泉水浇灌,也蕴含着灵气。
男童眼睛倏地亮了,囫囵嚼着,连核都舍不得吐,只含糊道:“王妃娘娘,这果子……甜到心里头了!比蜜水还好喝!”
此言一出,众人再按捺不住,纷纷上前领取果子。
三叔公接过一枚蜜桔,剥开桔皮,饱满的果瓣晶莹剔透,汁水顺着指缝滴落,空气中甜香更浓。
送一瓣入口,绵软无渣,甜汁四溢,带着淡淡的清芬,唇齿留香。
纵是年轻时见过的贡品,也不及此味万一!
三叔公捋着胡须,惊叹道:“奇哉!奇哉!隆冬时节,竟有如此甘美之果,老夫活了六十余载,从未尝过这般滋味!”
战莽等汉子捧着紫黑的桑墨果,入口软糯,果香浓郁,甜中微带一丝清酸,解腻又开胃,一口一颗,吃得眉眼舒展。
女子们偏爱丹荔果,剥去薄壳,白嫩果肉入口即化,清甜多汁,带着独特的馨香,食后周身都暖了几分。
孩童们则争抢草莓、蓝莓,酸甜适口,小巧易食。
有族人捧着未曾见过的珍果,反复端详,满眼震撼:“这等果子,莫不是仙山珍馐?寻常山野,怎会生出这般绝色滋味!”
程瑶同样说是南方的朋友快马加鞭送来,族人啧啧称赞,喜笑颜开。
大家边吃果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,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在厨房才得到消息的战倾柔气喘吁吁挤到最前面,一把拽住程瑶的手。
“嫂子!”她哽咽道,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
程瑶看着她,心里微微一软。
这小姑娘,眼睛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。
她握紧战倾柔的手:“怎么了?受委屈了?”
战倾柔摇摇头,又点点头,流着泪,拉着她往一旁走。
“嫂子,我跟你说说话。”
程瑶跟着她走到僻静处。
战皓霆看了她们一眼,没有跟过去,留在人群中应付着族人们的问话。
……
“嫂子,你和大哥干嘛去了啊。”
战倾柔抓着程瑶的小手都在抖,“我好怕你俩出事啊。”
程瑶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们有足够的本事逃命,遇到危险都不怕的,你以后别担心。”
战倾柔沉默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。
“嫂子,那天兽潮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真的好可怕。”
“那些野兽像疯了一样往我们这边冲,铺天盖地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嘶吼声震得耳朵都快聋了。我们拼命跑,拼命跑,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……”
战倾柔喉间冲出一声呜咽,“有几个族人来不及,被冲上来的猛兽践踏、撕咬……”
程瑶拽紧她的手。
“后来,萧爷爷和几个暗卫大哥将我们救走,安排我们坐马车,一路往九幽州赶。路上走了好多天,风餐露宿的,好多人病了,好在有嫂子你给的神药水,才熬过来。”
战倾柔抽泣着,低着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:
“可是……可有两个人,没能熬过来。”
程瑶眉头微皱: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