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。
夜幕低垂,江风裹挟着薄雾掠过江面。
一艘雕饰华丽的中型楼船缓缓驶入港口,抛锚停泊。
踏板刚刚搭稳,一队佩剑的侍女便鱼贯而出,分列两旁。
随后,一名身披赤红戎装的女子大步从船上走了下来。
她看起来年约三旬,却未见岁月留下多少痕迹,反倒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多出几分成熟妇人的丰韵。
这女子生得明眸皓齿,姿色非凡,柳眉入鬓,腰间悬着一把三尺青锋,手中倒提马鞭,英姿飒爽之中透着一股飞扬跋扈。
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孙权的亲妹子孙尚香。
她在十九岁那年作为政治筹码嫁给刘备,又在二十一岁的时候返回江东,光阴如梭,至今已整整十年。
事实上,她与刘备的这场婚姻,根本不是坊间传闻的那般夫唱妇随,更没有刘备亲赴江东相亲的戏码。
这联姻之策确实是由周瑜所献,随后由孙权拍板,直接派人将孙尚香送到了荆州与刘备成婚。
此计除了用姻亲巩固孙刘联盟之外,还能在刘备身边安插一个眼线,监视其一举一动。
成婚之时,刘备已是四十九岁的年纪,而孙尚香正值十九芳华,两人之间足足差了三十岁。
孙尚香自幼喜好舞刀弄剑,更兼有两个哥哥宠着,自幼便养成了飞扬跋扈的嚣张性格。
大婚之日,她竟带着一百多个佩剑挂刀的婢女入住了刘备的“左将军府”。
年近五旬,满脑子都是打江山的刘备,哪里有心思去驯服这匹烈马,生怕同榻时被她一剑割了脑袋,愣是吓得连洞房都没敢进。
此后,孙尚香在府中刁蛮任性,欺辱下人,甚至纵容随从在南郡街头横行霸道,欺压百姓。
荆州的文武官员对这位孙夫人敢怒不敢言,纷纷向刘备弹劾。
彼时刘备正忙着经略荆南四郡,为了联盟大局,只能忍气吞声。
后来,暗中联络刘备的法正看出他被内室所困,悄悄献上一计,让刘备给孙夫人另外修一座府邸,由着她去胡闹便是。
刘备干脆来个升级版,直接给这位年轻的夫人在长江南岸另筑一城,取名“孙夫人城”。
孙尚香本就不愿意看到刘备那张老脸,心中乐得清静,当即带着婢女们高高兴兴的搬到了对岸。
待到刘备带兵入蜀,留在荆州的孙尚香倍感无聊,便暗中联络孙权,企图将刘备唯一的骨血阿斗拐回江东。
她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抚养这个庶子,而是意图将阿斗作为人质,以此要挟控制刘备。
幸得赵云与诸葛亮察觉,在半路上截住东吴的船只,把阿斗抢了回来,这才粉碎了孙尚香的诡计。
回到江东后,孙尚香深居简出。
孙权也曾为她物色过几门亲事,但碍于她特殊的身份和那跋扈的脾气,江东才俊竟无一人敢娶这位大小姐。
至于野史传说,刘备兵败夷陵病亡白帝城后,孙尚香跳江殉情,那纯属民间文人的酸腐虚构。
以孙尚香的性子,只怕听闻刘备死讯,还要在府中痛饮三大碗以示庆贺。
今日她虽已年过三十,但孙尚香的刁蛮脾气依旧不减当年。
“都快点,慢吞吞的坏我心情!”
孙尚香翻身上马,瞪了身后的婢女一眼,柳眉倒竖,厉声叱喝。
婢女们不敢磨蹭,纷纷跨上自己的马匹,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孙尚香进了公安城。
入城之后,婢女们在前方纵马挥鞭,肆意驱赶两旁的行人。
“让开!”
“瞎了你们的狗眼,冲撞了我家郡主,要你们的狗命!”
“快滚!”
孙权现在还未称王,他的妹子按理不能称为郡主,但孙尚香自己愿意,要求身边的人称呼“郡主”。
因此,这些婢子便一直称呼她为“郡主”,说不定孙尚香哪天突发奇想,又会要求婢子们称呼自己为“公主”。
“小仙女”并不是后代才有的,事实上,两千年前就有了。
清脆的马鞭伴随着叱骂,吓得街道上的百姓仓惶躲避。
许多摊子被撞翻在地,鸡蛋被踩踏的碎了一地,遍地青菜、水果,到处鸡飞狗跳。
孙尚香端坐在马背上,对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,策马直奔吴侯行辕。
大堂内,孙权正负手站在舆图前,揣摩刘备的扎营策略。
听到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,孙权大怒,正要盘问何人竟敢如此无礼?
就看到孙尚香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,连礼都懒得见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翘着二郎腿发问。
“二哥,你在信中说那大耳贼羞辱我,他到底是如何骂的?说来听听!”
看到闯进来的是孙家大小姐,孙权脸上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,顿时满脸堆起笑容。
他亲自给孙尚香斟了一盏茶递到她面前:“喝口茶,润润嗓子!”
“不喝!”孙尚香一脸不耐烦,“快说!”
“唉……”
孙权摇头叹息,一脸愤怒,将诸葛瑾带回的话添油加醋的叙述了一番。
“大耳贼当真无礼至极!”
“孤好意遣子瑜去议和,提议将你送入蜀中与他夫妻团聚,重修旧好。
谁知大耳贼不仅拒绝,竟还当众破口大骂,说你骄横跋扈,就算敲锣打鼓送到成都,他也不会再要你!
他还说……让你留在江东,替母亲送终。你就说说,是可忍孰不可忍?”
“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?”
孙尚香听罢,气得柳眉倒竖,凤目圆睁。
“锵”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,一剑砍孙权旁边的桌案上。
木屑纷飞,顿时被砍去了一角。
这个桌子本来有四个角,已经被孙权砍掉了两个,孙尚香这一剑下去之后,便只剩下一个角了。
孙尚香收剑归鞘,余怒未消,双手叉腰说道:
“他如今不是在夷陵屯兵吗?我这就去一趟夷陵,当着两军将士的面,骂他个狗血淋头,让大耳贼颜面扫地!”
说罢,孙尚香提剑便要往外走。
“妹妹且慢!”
孙权急忙伸手拦住她,耐心劝解。
“你跑去阵前骂他,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意气之争,伤不了他一根毫毛。
愚兄倒是有一条毒计,保准能让大耳贼郁闷到吐血,生不如死!”
孙尚香停下脚步,狐疑的看着孙权:“二哥有什么妙策?”
孙权走到桌案后落座,示意孙尚香在对面坐下,这才压低声音,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。
“你可还记得刘备收的那个义子,寇封?”
“那假子?”孙尚香蹙眉回想了片刻,“我离开荆州之时,他不过十七八岁,整日跟在刘备身旁,像个闷葫芦。”
“就是这个闷葫芦,如今却成了我江东的心腹大患!”
孙权咬牙切齿,眼中闪过一抹阴鸷。
“自从去年末起,此子突然在荆南崛起。不仅斩了孟达,救出关羽,更是在武陵连胜我军数场。
愚兄亲自统帅十万大军去攻打武陵,竟也铩羽而归,无功而还。我军在他手中,已累计折损了四万兵马……”
孙尚香面露震惊之色:“此子竟变得如此了得?”
孙权冷哼一声:“故此,愚兄为你构思的这招一石二鸟之计,不仅能狠狠恶心刘备,还能让刘备与刘封父子反目。
借刘备的刀,除掉刘封这个祸患,我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“二哥快说,究竟是何计策?”孙尚香被勾起了兴致。
孙权身体前倾,声音压的极低:“愚兄要你隐姓埋名,悄悄前往武陵接近刘封。以妹子的姿色与手段,应该可以打动他,让他将你娶了。”
孙尚香猛的一怔,满脸错愕:“你……你让我嫁给刘封?他、他可是刘备的义子啊!”
“正因为他是刘备的义子,所以才会让大耳贼郁闷抓狂,若是嫁给其他人就没这个效果了!”
孙权摩挲着紫色的胡须,一脸得意。
“等将来生米煮成熟饭,消息传到刘备耳中,天下人便都会知道,堂堂汉中王的义子,竟娶了他的义母。
这对于沽名钓誉的刘备可谓奇耻大辱,羞愤交加之下,大耳贼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的杀掉刘封泄愤!”
孙权话音落下,大堂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噗嗤——”
孙尚香突然捂着嘴巴,肆无忌惮的娇笑起来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二哥啊二哥,你这计策当真是阴损到了极点,你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孙尚香一边笑一边摇头,“你就不在乎,此举会毁了你亲妹子的清誉吗?”
孙权面不改色,反问了一句。
“大耳贼如此当众羞辱你,难道你就不想让他身败名裂?
你此去武陵,既报了私仇,又能毁掉刘封,为我东吴拔除这颗眼中钉。
愚兄深知妹子乃是江东奇女子,定会为了大吴基业不惜代价。”
孙尚香止住笑声,眼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她本就不是那种被三从四德束缚的寻常女子,行事全凭心意,这等胆大包天、惊世骇俗的谋划,反倒极对她的胃口。
“这法子虽好,但我却有些顾虑。”孙尚香挑了挑眉,“当年在荆州,刘封可是见过我的。若是被他认出来,岂不前功尽弃?”
孙权问道:“你们见过几次?可曾熟识?”
“统共也就见过两次。”孙尚香回忆着说道,“那小子拘谨的很,可能碍于我义母的身份,也不敢抬头看我。”
“那便无妨!”
孙权抚须大笑:“这都过去十年了,你模样已经产生了巨大变化。他绝对认不出你来,妹妹大可放心大胆的去武陵行此离间之计。”
孙权顿了顿,将细节一一做了叮嘱。
“如今南郡有不少百姓悄悄逃往武陵投奔刘封,你便换上粗布衣裳,混在这些难民中一起渡江,前往武陵。
据愚兄所知,刘封至今尚未娶妻,亦未纳妾。
以妹子的容貌身段,只要稍加手段,定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。”
孙尚香略一思忖,欣然应允。
“既然兄长已经谋划周全,我便走这一遭,我便化名‘吴瑕’好了。”
“吴瑕?”
孙权念叨了一遍,面露不解,“此名何来?”
孙尚香坏笑一声,眸子透出几分狡黠。
“吴——乃是母亲的姓氏。
‘瑕’通‘瞎’,也可以理解成假。
外人问起,我则说取自‘白璧无瑕’,想来就不会有人怀疑了。
待到将来木已成舟,身份败露之时,我便拿这个名字去挖苦那刘封,笑他瞎了狗眼,连自己的嫡母都认不出来!”
孙权听罢,不由得仰头大笑。
“哈哈……好一个吴瑕,妹子果然聪慧过人!”
孙权笑罢,再次郑重叮嘱道:“此去武陵,深入虎穴,你切记要收敛脾性,小心行事。愚兄在公安,静候你的佳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