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学徒含冤走八方(1 / 1)

四具尸体都停在大理寺洛阳分司的殓房里。

殓房在洛阳城的西南角,一间低矮的石屋,没有窗户,门一关就伸手不见五指。

上官楼让人点了好几盏灯,灯放在尸体的四周,把殓房照得通亮。

第一具尸体,周煜,全身烧伤百分之九十以上,皮肤碳化,四肢蜷曲,呈拳击姿态。

这是被火烧死的典型特征,肌肉遇热收缩,四肢自然弯曲。

口鼻内有烟灰,呼吸道有灼伤痕迹,说明着火的时候他还活着,在火场里呼吸过。

其他三具尸体跟周煜差不多,全身烧伤,四肢蜷曲,口鼻内有烟灰,呼吸道有灼伤。

乍一看就是普通的失火致死,没有任何谋杀的证据。

但上官楼注意到了死者手里攥着的那张纸。

纸是烧剩的,只有一小块,被死者攥在手心里。

手被烧得蜷曲了,手指死死地扣在一起,把那张纸牢牢地锁在掌心里。

不是死者自己攥的,是有人在他们死后把纸塞进他们手里,然后等着火烧起来。

火烧的时候肌肉收缩,手指扣紧,把纸锁在了掌心里。

凶手在利用尸僵伪造死者握纸的假象。

上官楼把周煜的手掰开。

手指的关节已经被烧得焦脆了,轻轻一掰就断了,骨头从焦黑的皮肤里戳出来,白森森的,跟炭黑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

她把那块纸从掌心里取出来,放在白布上。

纸是玉版笺,纸质白如凝脂,光如玉版,是上等的宣纸。

纸的边缘被烧焦了,中间还保留着一小块完整的部分。

完整的部分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冤”。

她把这块纸凑到灯下仔细看。

字是用墨写的,墨迹已经干透了。

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有明显的顿挫,说明写字的人握笔很用力,但不太熟练。

这个字的写法跟百花楼墙上那个血字不一样,那个字笔锋凌厉,是顾怀仁的手笔。

这个字笔锋生硬,是另一个人的手笔,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。

她在周煜的指甲缝里找到了别的东西。

指甲缝里有纸屑,细碎的、碳化了的纸屑,跟那块玉版笺的纸质一样。

周煜的手在着火之前曾经接触过大量的玉版笺,不是一张两张,是几百张几千张。

他在整理那些纸,把那些纸从库房里搬出来、堆好、点火、烧掉。

火是他自己放的,不是凶手放的。

他在烧那些纸的时候火势失控了,把他自己烧死了。

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,窗外的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。

她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灯焰摇摇欲灭。

她看着窗外那些屋顶、那些街巷、那些在暮色中亮起来的万家灯火,想了很久。

纸坊东家自己放的火,自己烧死的。

那死者手里那张写了“冤”字的纸是谁塞进去的?

指甲缝里的纸屑是谁放进去的?

凶手没有动手杀人,他只是在纸坊东家放火自杀之后进去了现场,在死者手里塞了那张纸,在墙上写了那个字,在现场留下了不属于死者自己的痕迹,把一桩意外失火变成了谋杀案。

他要让大理寺的人来查,让六处的人来查,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纸坊东家做过什么。

他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,他只需要让活人无法安睡。

“上官姑娘。”

阿九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是从洛阳县衙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。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道:“上官姑娘,查到了。这四个纸坊东家在过去的三年里,每个人都跟洛阳留守使司做过生意。不是一次两次,是好多次。他们替留守使司做过几批特殊的纸,纸里掺了毒,卖给书生的。书生读书的时候手指沾了毒,中毒死了。留守使司用这种方式清除那些写诗骂朝廷的文人,不用抓人、不用审、不用判刑,人死了就说是暴病身亡。纸坊东家替他们做毒纸,留守使司给他们银子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一桩买卖,几条人命。”

上官楼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,叩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她自己心上。

毒纸,中毒死的书生,嘴里有甜味,手指发黑,指甲缝里有纸屑。

她见过这种死法。

在长安,在幽明录案里。

那桩案子里死的赵四就是钩吻中毒。

钩吻是断肠草的根磨的粉,混在纸浆里,纸张做成以后毒粉附着在纸面上。

书生写字的时候手指沾了毒,舔笔的时候毒进了嘴里,一次两次没有事,积少成多,写到第十张纸的时候毒发身亡。

纸坊东家不只是替留守使司做毒纸。

他们自己也做,卖给书坊,卖给学堂,卖给每一个来买纸的人。

书生拿了纸回去写字,写了几天就死了。

没有人怀疑纸,纸是无辜的,纸怎么会杀人呢?

但纸真的会杀人。

萧烟走到舆图前面,用朱砂笔在四个标记旁边各画了一个圈。

四个纸坊,四个方向,城东、城南、城西、城北。

他画完圈退后一步,看着那张舆图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
凶手不是随便选的顺序,是先城东、再城南、再城西、再城北。

按什么顺序排的?

“上官姑娘。”

阿九又从门外跑了进来,这次手里抱着一摞卷宗,是洛阳县衙送来的。

“这四家纸坊的东家在三个月前曾经联名上书洛阳留守使司,举报一个人。”

“举报谁?”

“举报一个纸坊学徒。”

上官楼的脑子里炸了一下。

“那个学徒姓什么?”

“姓陆,**。”

阿九翻开卷宗。

“**,苏州人,天宝十二载来洛阳,在文芳斋当学徒。他手艺好、学得快,不到一年就能独当一面。东家周煜很器重他,让他管着库房。三个月前**发现库房里有一批纸不对劲,纸的颜色发暗,闻起来有一股苦味。他用手指沾了一点纸屑尝了尝,舌头发麻,是钩吻。他去找周煜问这个事,周煜说这是顾客定制的特殊纸,让他不要多管闲事。**没有听,他去查了这批纸的订单,发现顾客是洛阳留守使司。他又去查了留守使司为什么要买这种毒纸,查到了留守使司用这种毒纸清除文人的事。”

“他去找了留守使司的管事,问他为什么要害人。管事让他不要多管闲事,说这是朝廷的事,你一个做纸的懂什么。**不服,他去洛阳县衙告状。县衙的人看了看状纸说这是留守使司的事他们管不了。他又去河南府衙,府衙的人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。他去找大理寺洛阳分司,大理寺的人说留守使司是宗室,没有圣旨不能查。他告了一圈,没有人理他。他回到纸坊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三家纸坊的学徒,让他们也去查自家的库房。三家纸坊的学徒都查到了同样的毒纸,都去告了状,都没有人理。”

“四个纸坊的东家知道了这件事,联名上书留守使司,说**煽动学徒闹事、破坏纸坊声誉、应当严惩。留守使司回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‘知道了。’”

知道了。

然后呢?

然后没有了。

留守使司没有抓人,没有审案,没有任何动静。

但四家纸坊的东家开始害怕了。

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毒纸害死了人,知道这些事如果被查出来是死罪。

他们怕**继续告,怕案子被上面的人看到,怕自己做的那些事被翻出来。

所以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。

他们把库房里的毒纸全部堆在一起点火烧了。

烧的时候火势太大了,他们自己也没能跑出来。

上官楼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。

周煜不是被**杀死的,是被自己做的毒纸烧死的。

他把毒纸堆在库房里点了火,火从纸上烧起来蔓延到房梁上、屋顶上、整座纸坊。

他站在火里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烧,把自己烧死了。

其他三家纸坊的东家也是一样,在同一天晚上,在各自纸坊的库房里,把自己烧死了。

四个人约好的,一起死。

那他们手里的“冤”字是谁塞进去的?

“**,”萧烟的声音从舆图那边传过来,低沉而平稳,“他从火场外面进去的,等火烧完了、灭了、大理寺的人还没来的时候进去的。他在四个死者的手里各塞了一张写有‘冤’字的纸,在墙上用石灰写了那个字,在现场留下了不属于死者自己的痕迹。他要让大理寺的人来查,让六处的人来查,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纸坊东家做过什么。他不需要自己动手杀人,他只需要让活着的人无法安睡。”

“阿九,去查**在哪里。”

阿九跑了出去。

洛阳的春天来得早。

二月的风从洛水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暖意。

柳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,黄黄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地摇。

上官楼站在纸坊的废墟前面,废墟被雪盖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烧焦的房梁和一地碎瓦片。

她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灰烬里拨了拨,拨出了一块还没有完全烧尽的纸。

纸是玉版笺,纸质白如凝脂,光如玉版,是上等的宣纸。

纸的正面写满了字,字迹工整清秀,是一个读书人的笔迹。

她展开纸读了下去。

“学生**谨呈。纸中有毒,毒杀人于无形。学生查得留守使司以毒纸害人,凡有书生作文赋诗论及朝政者,皆以毒纸杀之。学生告官无门,求告无路,唯以此纸告于天下。纸能杀人,亦能传声。学生今日之言,若能传于后人,则学生死而无憾。”

信没有写完,最后一行字只写了半句——“学生**顿首再拜”。

拜字只写了一半,笔画拖得很长,像写到一半手没力气了。

不是没力气了,是有人来了,他来不及写完了。

他把这封信藏在纸堆里,等着火烧起来。

火烧到这张纸的时候会把信烧掉,但它没有烧完,它留了下来,等着被人发现。

上官楼把这封信叠好放进袖中,站起来走出废墟。

洛阳城飘起了雨,春雨,细细密密的,落在洛水的水面上,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。

她站在洛水边看着河面上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、重叠、消散。

她在等阿九的消息。

“上官姑娘。”

阿九的声音从桥上传过来,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,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