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一纸丹心替民鸣(1 / 1)

“找到了,**在城北的云蓝阁废墟里,他一直没走。”

上官楼跟着阿九去了城北。

云蓝阁的废墟比前几家更大,火烧得更彻底,只剩四面墙了。

**坐在废墟中间的一块石头上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衣裳滴着水。

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木箱,箱子打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纸。

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字,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的。

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着上官楼和萧烟走过来,没有躲,也没有跑。

他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块纸,纸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冤”。

跟他塞进那些纸坊东家手里的纸一模一样的字。

上官楼走到他面前蹲下来。

“**,你写的?”

**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,回道:“是我写的,每个字都是我写的,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
萧烟站在上官楼身后,雨水从他的鹤氅上滑落。

“**,你往死者手里塞了写有冤字的纸?”

**点了一下头:“是我塞的。”

“墙上用石灰写的字是你写的?”

“是我写的。”

“你想让大理寺查这个案子?”

**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是让大理寺查,他们查不了,是让你们查,让六处查。你们查了,这些纸坊东家做过的事就藏不住了,留守使司做过的事也藏不住了。”

上官楼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泪,泪在眼眶里转着,没有落下来。

“你替那些书生喊冤,**,你自己也是书生。”

**笑了一下,苦涩的,比哭还难看,道:“我师父教的。我师父是读书人,他写了一首诗骂朝廷,被人告发了。县衙的人来抓他,他不认罪,在堂上把那首诗念了一遍。县太爷恼羞成怒打了他三十大板,他死在牢里了。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纸能传声,亦能杀人。你要用纸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。”

上官楼把手中那张信纸递给他,问道:“这是你写的?”

**接过去看了一遍,泪终于落了下来:“是我写的,没写完,来不及了,他们来抓我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洛阳留守使司的人。他们查到是我在告状,要来抓我。我不怕被抓,我怕我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些事了。所以我把这些纸坊东家做的事情写了下来,一份一份地抄,抄了很多份。等火烧起来以后我在每一家纸坊的废墟里都放了一份。”

萧烟蹲下来,看着木箱里那些写满了字的纸。

每一张都是同样的内容,工工整整的小楷,一字不差。

他要让看到的人记住这些事,记住这些名字,记住这些死去的人。

**抬起头看着上官楼道:“上官姑娘,我认罪。我往死者手里塞纸,我在墙上写字,我伪造了案发现场。你们抓我吧,但请你们把这一箱纸带走,让该看到的人看到。”

上官楼站起来,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。

帕子是白色的,边角绣着一枝墨竹。

她蹲下来把帕子递给他。

**看着那块帕子,接过来擦了眼泪。

帕子很软,细棉布的,擦在脸上不疼。

萧烟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。

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萧公子,**我带走了。”

萧烟点了一下头。

**被带回了洛阳分司的拘押室。

拘押室在后院,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屋,门是铁皮包的,门口站着一个带刀的守卫。

沈七娘从长安赶来接手看押,她坐在拘押室门口的板凳上,横刀搁在膝盖上,面无表情。

上官楼走进拘押室的时候,**坐在墙角的地上,膝盖蜷着,双手抱膝。

他没有睡,也没有哭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。

墙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填着白灰,白灰上有一道裂纹,从上到下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
上官楼在他对面坐下来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

她没有说话,她只是在等。

等他愿意开口,等他想好了怎么说,等他准备好了面对她将要问出的那些问题。

**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沙哑,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。

“上官姑娘,您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
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四张纸的拓片,摊在地上。

四个“冤”字,并排摆着,一模一样。

“你写的?”

**点了一下头。

“我写的。我写了上百张,揣在怀里,烧完一家塞一家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火会烧起来?”

**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跟她见过的所有犯人都不同的东西,不是恐惧,不是仇恨,不是认命,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确定。

“因为火是我放的,每一家都是我放的。”

上官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,但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,问道:“你放的?你在纸坊里放了火,烧死了四个纸坊主人,然后在他们手里塞了冤字?”

**摇头:“不是。火不是用来烧死他们的,是用来烧纸的。库房里那些毒纸,一摞一摞地堆着,堆了几个月了。每一张纸都沾着毒,每一张纸都害死过人。那些纸不该留在世上,也不能留在世上。留着会害更多的人,烧了是最好的办法。我把纸堆在一起点了火,火从纸上烧起来,烧到房梁、烧到屋顶、烧到整座纸坊。他们看到火烧起来了就跑进去了,不是我让他们进去的,是他们自己要进去的。那些纸是他们的命,纸烧了他们就什么都没了。纸在人在,纸亡人亡。”

上官楼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怎么知道库房里有毒纸?”

**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布料,道:“我自己查的。我在文芳斋干了不到一年,东家让我管库房。库房里的纸每一批我都要过手,点数、登记、入库、出库。有一天我发现了一批纸不对劲,颜色发暗,闻起来有一股苦味。我用手指沾了一点纸屑尝了尝,舌头发麻。那是钩吻,我在书上读到过,钩吻的根磨成粉混在纸浆里,纸就带了毒。书生写字的时候手指沾了毒,舔笔的时候毒进了嘴里,积少成多,毒发身亡。”

他把那一批纸的订单找出来,顾客写着洛阳留守使司。

他又去翻了前三年的旧账,发现洛阳留守使司每年都从文芳斋订购毒纸,每年订一批,每批毒死几个人。

他去找东家周煜。

“周东家,这批纸有问题,里面掺了毒。”

周煜说这是顾客定制的,不要多管闲事。

他问周煜知不知道这种毒纸会害死人,周煜说他只管造纸,不管纸卖给谁、谁用了、会不会死。

他想去找留守使司问个明白,周煜拦住了他,说留守使司是朝廷衙门,他一个纸坊学徒去闹什么,不要命了?

他没听,瞒着周煜去了留守使司。

留守使司的门都没让他进,门房说没有帖子不能进,他站在门口等了三天,等了三天也没有人出来见他。

第四天他回去了,周煜把他叫到账房,拍着桌子骂了一顿。

周煜说他再闹就给他滚,洛阳城不缺他一个学徒。

他没有滚。

他留下来了,因为他要查清楚。

他不只在文芳斋查,他去了其他三家纸坊。

青莲阁、玉版堂、云蓝阁,三家纸坊都有学徒,都是跟他一样从江南来的年轻人。

他找到他们,把毒纸的事告诉了他们。

他们一开始不信,他就带他们去看自家的库房。

青莲阁的学徒姓林,林墨,他回去翻了自己库房的纸,翻出了三批毒纸,都是钩吻。

玉版堂的学徒姓苏,苏砚,他翻出了两批,除了钩吻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毒,后来找大夫验了是乌头。

云蓝阁的学徒姓杜,杜纸,他翻出了四批,全是钩吻,批批都是大剂量。

四个学徒,四家纸坊,十几批毒纸,几十条人命。

他们把查到的东西写成了状纸,一起去洛阳县衙告状。

县太爷看了状纸脸色就变了,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。

他们回去等了两个月,没有等到任何消息。

再去县衙问,衙役说案子已经转到留守使司了,让他们去找留守使司。

他们去了留守使司,门房说案子在核查,让他们回去等。

又等了一个月,还是没有消息。

再去问,门房说没有这个案子。

状纸不见了,证据不见了,什么都不见了。

四个纸坊的东家知道他们在告状,联名写了信送到留守使司,说**煽动学徒闹事、破坏纸坊声誉、应当严惩。

留守使司回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知道了。”

**说到这里停了很久,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。

他是那天晚上下定决心放火的。

不是要烧死人,是要烧纸。

那些毒纸不能留在世上,一张都不能留。

他去找了林墨、苏砚、杜纸,把放火的事告诉了他们,让他们不要把库房里的毒纸搬出来。

他们听懂了,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
第二天晚上他去了文芳斋。

库房的钥匙他早就配了一把,打开门进去,库房里堆满了一匹一匹的纸。

玉版笺、云蓝纸、澄心堂纸,每一匹都标着品名、数量、日期。

他在纸匹之间走了一圈,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拔开帽盖,吹了一口气,火光亮了。

他看着那簇小火苗跳了几下,把那簇火苗凑到了纸匹上。

纸烧起来了,先是一角,然后是一匹,然后是整座库房。

火光照着他的脸,他站在那里看着火从纸上烧起来,烧到木架、烧到房梁、烧到屋顶。

火光冲天,热浪扑面,他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了院子里。

火势比他想的要大。

整座纸坊都在烧,纸灰从天上飘下来像黑雪。

周煜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库房着火了就往火里冲。

**想拉住他,没拉住。

周煜冲进了火场,再也没出来。

其他三家纸坊也是一样。

林墨、苏砚、杜纸三个人在同一个时辰点了火,火从纸匹上烧起来烧到了整座纸坊。

他们的东家李文渊、王世襄、赵松雪都冲进了火场。

四个人都没能出来。

纸在人在,纸亡人亡,纸坊东家的命跟纸是拴在一起的。

纸烧了,他们也活不成了。

**知道他们会冲进去,他算准了。

上官姑娘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。

“**,你恨他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