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可法额前渗出细汗。
朱由检问:“若江南糜烂,国库如何?”
“若江南糜烂……国库便彻底空虚,大明再无生机。”
“所以朕亲征造势,实则是为了避战!”
朱由检重拍御案。
“朕调动燕云军,宗卫营,无需额外大规模增兵加饷,正好借此机会练兵行军。”
“待击退闯贼,江防安稳,江南赋税如常。”
“孰轻孰重,诸卿一算便知。”
史可法低头不语。
账是一笔明白账。
他根本反驳不了。
朱由检看出了他的局促,抛出最后筹码。
“至于钱粮……”
“此番亲征扈从兵马的粮饷、行在布置的费用,朕从内帑拨五十万两白银支应。”
“户部的压力,朕替你分担。”
天子掏私库。
殿内顿时响起压抑的低呼。
皇帝动用私产为军国大事买单,这等姿态,彻底堵死了所有想拿“耗费靡巨”做挡箭牌的嘴。
史可法额头重重触地。
“陛下高瞻远瞩,老臣愚钝,不及陛下万一。”
朱由检摆手制止了他的自责。
“朕此番西巡,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。”
“待闯贼退去,左良玉敛兵退归武昌、江防布置妥当,朕即刻回銮南京,绝非久驻在外。”
殿外春风吹入门槛,拂动着满朝朱紫袍服。
朱由检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诸卿。”
他语调转沉。
“北京新陷,人心浮动。”
“江南士民,天下百姓,皆在观望朝廷举措。”
朱由检环视阶下。
“若朕遇到左良玉这等跋扈之将,只知安居深宫,一味妥协。”
“若朕坐视闯贼步步东进,坐视左良玉拥兵逼阙。”
“天下人怎么想?”
朱由检自问自答。
“天下人会以为,大明朝廷只想偏安江南!”
“会以为朕,只求在这六朝金粉之地苟延残喘,全无恢复中原之志!”
偏安二字,乃是南渡之君的死穴。
南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。
在场自诩正统的东林清流,谁也不愿意担此重责。
朱由检单手按住雕龙栏杆。
“朕亲征西进,便是要告诉天下,大明社稷未倒,天子尚在!”
“敢有犯上作乱、引兵逼阙者,朝廷必讨之!”
“今日若对左良玉妥协,加官赏地。”
“他日天下各地总兵皆会效仿!”
“稍不如意,便举兵逼阙,要钱要地!”
“若真如此,朝廷威严扫地,纲纪荡然,江南半壁迟早分崩离析!”
他直指朝班中的老臣。
“刘大人。”
刘宗周心头大震。
朱由检喝问:“你说修德感召。”
“朕问你,宋高宗修了多少年的德,感召回来多少藩镇?”
刘宗周老脸涨得通红。
他嘴唇翕动半晌,终究把头深深埋了下去。
朱由检转过身。
“朕此番亲征,不是为了开战。”
“是为了立规矩!”
“朝廷的恩义可以给,但跋扈之将必须惩!”
“唯有斩断这藩镇尾大不掉的毒瘤,大明才能在江南真正站稳脚跟,徐图恢复!”
他面向殿外天际。
“再者,燕云军、宗卫营成军日短,未见战火。”
“不见见血,不走一遭这真正的十面埋伏,如何能练出百战精锐?”
“趁此机会,随驾西行,沿途操练行军布阵。”
“他日若对建奴决战,总不能让一群没见过血的新兵仓促上阵。”
文华殿内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。
朱由检立于御阶最高处,面北而望。
那是被战火蹂躏的紫禁城方向。
“北都沦丧,陵寝蒙尘。”
朱由检字字泣血。
“朕身为天下之主,万死难辞其咎!”
文华殿回荡着天子真切的怒音。
殿中老臣纷纷伏地。
有人肩头颤动,有人泣不成声。
李邦华老泪纵横。
大明若有此等刚烈清醒的君主,何愁不能中兴?
“今日朕御驾西巡,非为与左良玉争一城一地。”
“实为靖内患、固江防,保江南根本,为日后恢复基业奠基!”
“朕此生,必以光复神京、还于旧都、祭告列祖列宗为己任!”
“若天不假年,此志不遂,太子当承之!”
“太子之后,世世代代,皆当以亲征北伐、复我大明疆土为念!”
朱由检居高临下,断绝了所有人最后半点退让念头。
“有敢言偏安苟且、不思恢复者——”
“便是大明万世之罪人!”
满殿寂然。
片刻后。
李邦华第一个双膝跪倒,额头猛磕金砖。
“臣,领旨!”
倪元璐紧随其后,笏板高举,伏地大拜。
“臣,领旨!”
史可法跪了下去。
刘宗周也跪了下去。
黄道周、侯恂、钱谦益,满朝绯色与青色官服,次第伏倒。
“臣等,领旨!”
声浪在文华殿内层层激荡。
李邦华仰起头,嘶哑的喉咙里吼出滚烫的腔调。
“陛下万岁!大明万岁!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拜倒呼喝。
“陛下万岁!”
“大明万岁!”
文华殿内,万岁之声震荡藻井。
满朝文武伏跪在青砖上,绯红与暗青的官服压得极低。
在这煌煌天威之下,再无人敢多言半个“退”字。
朱由检俯瞰着阶下这群大明的中枢重臣。
靠一场大捷和几句豪言,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江南世家长久的盘算。
亲征不能只带兵马走一遭,这次只是牛刀小试,后方稳固,才是放手一搏的根本。
“平身。”
衣袍摩擦声起起落落,群臣相继站直,垂首肃立。
殿内鸦雀无声,全在等天子接下来的部署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镇抚,朕既率师西巡,留都根本,不容有失。”朱由检开口,“传旨。”
王承恩快步上前,躬身垂首,聆听圣谕,手中墨笔落于奏纸之上。
“朕巡幸期间,皇太子慈烺监国南京,主持常朝,总理庶政!”
“日常政务,依内阁票拟批答施行。
然,事有重轻。
凡四品以上官员任免、十万两以上钱粮调拨、千人以上兵马调动,一概不许留都擅专,须八百里加急奏送行在,候朕亲裁!”
这道旨意,把留都的财权、人事权与兵权牢牢攥住。
天子出京,却将大明中枢最核心的权柄,全带在了身上。谁也别想趁着皇帝离京,在江南翻云覆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