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北望旧都,复明之志代代不绝(1 / 1)

史可法额前渗出细汗。

朱由检问:“若江南糜烂,国库如何?”

“若江南糜烂……国库便彻底空虚,大明再无生机。”

“所以朕亲征造势,实则是为了避战!”

朱由检重拍御案。

“朕调动燕云军,宗卫营,无需额外大规模增兵加饷,正好借此机会练兵行军。”

“待击退闯贼,江防安稳,江南赋税如常。”

“孰轻孰重,诸卿一算便知。”

史可法低头不语。

账是一笔明白账。

他根本反驳不了。

朱由检看出了他的局促,抛出最后筹码。

“至于钱粮……”

“此番亲征扈从兵马的粮饷、行在布置的费用,朕从内帑拨五十万两白银支应。”

“户部的压力,朕替你分担。”

天子掏私库。

殿内顿时响起压抑的低呼。

皇帝动用私产为军国大事买单,这等姿态,彻底堵死了所有想拿“耗费靡巨”做挡箭牌的嘴。

史可法额头重重触地。

“陛下高瞻远瞩,老臣愚钝,不及陛下万一。”

朱由检摆手制止了他的自责。

“朕此番西巡,短则一月,长则三月。”

“待闯贼退去,左良玉敛兵退归武昌、江防布置妥当,朕即刻回銮南京,绝非久驻在外。”

殿外春风吹入门槛,拂动着满朝朱紫袍服。

朱由检走到御阶边缘。

“诸卿。”

他语调转沉。

“北京新陷,人心浮动。”

“江南士民,天下百姓,皆在观望朝廷举措。”

朱由检环视阶下。

“若朕遇到左良玉这等跋扈之将,只知安居深宫,一味妥协。”

“若朕坐视闯贼步步东进,坐视左良玉拥兵逼阙。”

“天下人怎么想?”

朱由检自问自答。

“天下人会以为,大明朝廷只想偏安江南!”

“会以为朕,只求在这六朝金粉之地苟延残喘,全无恢复中原之志!”

偏安二字,乃是南渡之君的死穴。

南宋前车之鉴历历在目。

在场自诩正统的东林清流,谁也不愿意担此重责。

朱由检单手按住雕龙栏杆。

“朕亲征西进,便是要告诉天下,大明社稷未倒,天子尚在!”

“敢有犯上作乱、引兵逼阙者,朝廷必讨之!”

“今日若对左良玉妥协,加官赏地。”

“他日天下各地总兵皆会效仿!”

“稍不如意,便举兵逼阙,要钱要地!”

“若真如此,朝廷威严扫地,纲纪荡然,江南半壁迟早分崩离析!”

他直指朝班中的老臣。

“刘大人。”

刘宗周心头大震。

朱由检喝问:“你说修德感召。”

“朕问你,宋高宗修了多少年的德,感召回来多少藩镇?”

刘宗周老脸涨得通红。

他嘴唇翕动半晌,终究把头深深埋了下去。

朱由检转过身。

“朕此番亲征,不是为了开战。”

“是为了立规矩!”

“朝廷的恩义可以给,但跋扈之将必须惩!”

“唯有斩断这藩镇尾大不掉的毒瘤,大明才能在江南真正站稳脚跟,徐图恢复!”

他面向殿外天际。

“再者,燕云军、宗卫营成军日短,未见战火。”

“不见见血,不走一遭这真正的十面埋伏,如何能练出百战精锐?”

“趁此机会,随驾西行,沿途操练行军布阵。”

“他日若对建奴决战,总不能让一群没见过血的新兵仓促上阵。”

文华殿内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。

朱由检立于御阶最高处,面北而望。

那是被战火蹂躏的紫禁城方向。

“北都沦丧,陵寝蒙尘。”

朱由检字字泣血。

“朕身为天下之主,万死难辞其咎!”

文华殿回荡着天子真切的怒音。

殿中老臣纷纷伏地。

有人肩头颤动,有人泣不成声。

李邦华老泪纵横。

大明若有此等刚烈清醒的君主,何愁不能中兴?

“今日朕御驾西巡,非为与左良玉争一城一地。”

“实为靖内患、固江防,保江南根本,为日后恢复基业奠基!”

“朕此生,必以光复神京、还于旧都、祭告列祖列宗为己任!”

“若天不假年,此志不遂,太子当承之!”

“太子之后,世世代代,皆当以亲征北伐、复我大明疆土为念!”

朱由检居高临下,断绝了所有人最后半点退让念头。

“有敢言偏安苟且、不思恢复者——”

“便是大明万世之罪人!”

满殿寂然。

片刻后。

李邦华第一个双膝跪倒,额头猛磕金砖。

“臣,领旨!”

倪元璐紧随其后,笏板高举,伏地大拜。

“臣,领旨!”

史可法跪了下去。

刘宗周也跪了下去。

黄道周、侯恂、钱谦益,满朝绯色与青色官服,次第伏倒。

“臣等,领旨!”

声浪在文华殿内层层激荡。

李邦华仰起头,嘶哑的喉咙里吼出滚烫的腔调。

“陛下万岁!大明万岁!”

满朝文武齐刷刷拜倒呼喝。

“陛下万岁!”

“大明万岁!”

文华殿内,万岁之声震荡藻井。

满朝文武伏跪在青砖上,绯红与暗青的官服压得极低。

在这煌煌天威之下,再无人敢多言半个“退”字。

朱由检俯瞰着阶下这群大明的中枢重臣。

靠一场大捷和几句豪言,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江南世家长久的盘算。

亲征不能只带兵马走一遭,这次只是牛刀小试,后方稳固,才是放手一搏的根本。

“平身。”

衣袍摩擦声起起落落,群臣相继站直,垂首肃立。

殿内鸦雀无声,全在等天子接下来的部署。

“国不可一日无镇抚,朕既率师西巡,留都根本,不容有失。”朱由检开口,“传旨。”

王承恩快步上前,躬身垂首,聆听圣谕,手中墨笔落于奏纸之上。

“朕巡幸期间,皇太子慈烺监国南京,主持常朝,总理庶政!”

“日常政务,依内阁票拟批答施行。

然,事有重轻。

凡四品以上官员任免、十万两以上钱粮调拨、千人以上兵马调动,一概不许留都擅专,须八百里加急奏送行在,候朕亲裁!”

这道旨意,把留都的财权、人事权与兵权牢牢攥住。

天子出京,却将大明中枢最核心的权柄,全带在了身上。谁也别想趁着皇帝离京,在江南翻云覆雨。